第199章 以身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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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

第一批登陆的北蛮军神情凛冽,斩杀沿岸巡逻兵时竟如屠猪宰狗般轻易,随即紧追着那名逃散的新兵不放。

夜风寒烈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刺骨。

新兵拼尽全身力气朝着风陵寨狂奔,身后的脚步声如催命鼓点,一刻未歇。

“敌……敌袭!”

他扯着嘶哑的嗓子,不顾寒风灌喉,朝着风陵寨方向嘶吼示警。

同时慌乱地摸出铜锣敲击。

由于太过紧张,前两下竟都落了空。

直到第三下,清脆的锣声才骤然炸响,混着他已然破音的呼喊,穿透夜色撞向风陵寨。

“敌袭!敌袭!”

他拼尽最后气力奔跑,可身后追兵的速度更快,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嗖——”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他的后背肩胛骨。

巨大的力道将他掀得一个趔趄,鲜血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甲。

“啊!”

新兵痛呼一声,丝毫都不敢停。

死亡的阴影死死笼罩着他,逼得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

“锵!锵!锵!”

铜锣声愈发急促,他拼尽全力嘶吼:“敌人过河了!快设防!”

风陵寨内,听到铜锣声的兵卒立刻涌到寨边眺望。

在看清那抹狼狈奔逃的身影后,当即有人打开寨门,欲冲出去救援。

可就在新兵距寨门还有三百步时,又一支箭矢飞来,正中他的大腿。

冬日的箭矢裹着寒意,锋利的箭头轻易穿透皮肉,剧痛让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望着扑面而来的十几支冷箭,双眼缓缓闭上,喉间溢出一声微弱的呼唤:“娘……”

话音未落,箭矢已然穿透他的身躯。

年轻的生命倒在雪地里,转眼便被箭矢射成了筛子。

唯有那面铜锣,还滚落在旁,余音袅袅……

风陵寨内,镇守千户吴糜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而起,睡意瞬间消散。

“什么?北蛮人夜袭风陵渡?!”

亲卫脸色惨白,连连点头:“大人,巡夜兵卒已然死伤殆尽,北蛮人……已经杀到营寨门口了!”

吴糜隶属于寒州军,镇守风陵渡尚不足半年。

此时听闻北蛮夜袭,他虽惊却未乱,神色依旧沉稳。

“你立刻传我命令,令各百户火速点齐人马,随我出寨杀鞑子!”

亲卫顿时傻眼,急忙劝阻:“大人,北蛮人来势汹汹,咱们理应固守营寨,凭借地势抵挡啊!”

吴糜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凌厉:“让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

风陵渡之所以易守难攻,全凭冬日未冻、湍急难渡的河水。

且燕王早已在定州下令,收缴摧毁了沿岸所有舟船,杜绝了北蛮强渡的可能。

北蛮人敢趁夜偷袭,定然是分批渡河。

眼下立足未稳,人数必少。

若此时固守,等北蛮人大批渡河、站稳脚跟,己方必将陷入被动,到时候再想反击,便难如登天!

两刻钟后,吴糜点齐八百兵卒,率军赶到营寨门口,恰好瞧见寨墙上的兵卒正与北蛮人互射。

箭矢往来如梭,喊杀声震天。

“来人,开寨门!”

吴糜话音未落,率先抽刀出鞘。

待寨门缓缓打开,便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他出身寒微,能熬上千户之职,全凭一身实打实的军功。

此刻宛如猛虎入狼群,刀光霍霍间,接连斩杀数名北蛮兵。

八百对两百,北蛮兵本就立足未稳,又被吴糜麾下将士的气势震慑,不过两刻钟便溃不成军,狼狈逃窜。

“杀!乘胜追击,绝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吴糜率军紧追不舍,可当他追到风陵渡口时,却瞬间头皮发麻。

就见岸边又涌上来数百北蛮兵。

而河面之上,密密麻麻的北蛮兵正乘着门桥、民船、木筏,还有连成一片的羊皮筏子,已然漂至河中央。

河面两岸,北蛮兵正疯狂架设粗壮的木桩,“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彻夜不绝。

那些木桩名为“将军柱”,一旦架设完毕,北蛮便会将粗大主缆固定其上,横跨河面,再将门桥依次固定在缆绳之间,一座浮桥便会迅速成型。

“不好!绝不能让他们架起浮桥!”

“兄弟们,杀!”

吴糜心头一沉,当即率军扑了上去,拼尽全力阻拦北蛮兵架设木桩。

可北蛮为这场奇袭筹备了数月,怎会让他轻易破坏?

单是暗中打造、收购的大小船只便有三十余艘。

再费尽心力暗中运送至此,耗损的人力物力难以计数。

此次再度上岸的四百北蛮兵,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个个悍不畏死。

即便面对八百余名守军,也丝毫不落下风。

随着河面上不断有北蛮兵登陆,人数越来越多,吴糜麾下将士渐渐不支,连连败退,伤亡人数不断增加。

“大人!撑不住了!”

“咱们伤亡已近一半,再打下去,就要全军覆没了!撤吧!”

亲卫满脸鲜血,手臂被砍伤,踉跄着冲到吴糜身边,声嘶力竭地呼喊。

吴糜反手斩杀一名扑来的北蛮兵,抬头望去,只见麾下将士尸横遍野,北蛮兵却如潮水般不断涌来,乌泱泱一片看不到尽头。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厉声下令:“全军撤退!撤回风陵寨,死守待援!”

将士们拼死冲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终于退回了风陵寨。

吴糜来不及喘息,立刻派最亲信的兵卒连夜赶往黑龙城送信,将风陵渡的危急局势如实上报,请求援军支援。

蓟州下辖四县,黑龙县、涌泉县与定州接壤。

而黑龙县的风陵渡、涌泉县的涌泉关,皆是抵御北蛮的要塞,常年有重兵驻守。

吴糜心中满是疑惑:燕王殿下驻守定州,为何没有提前传来示警?北蛮人如此大规模渡河,定州方面怎会毫无察觉?

可这些疑惑,他永远没有机会解答了。

半个时辰后,寨外传来震天的呐喊声。

吴糜登上寨墙望去,只见数千北蛮兵已然逼近风陵寨,将整个寨子围得水泄不通。

营寨外的北蛮大旗迎风招展,气势逼人!

他知道,今日之事,已然无法善终。

要么战死!

要么投降!

可他吴糜,从来不知何为“投降”二字!

“唰!”

吴糜拔出佩刀,刀刃映着晨光,泛着冰冷的寒光。

他一声虎吼,声音穿透呐喊声,响彻整个风陵寨。

“蓟州军的兄弟们!北蛮鞑子犯我疆土,杀我同胞,今日,咱们便与风陵寨共存亡!杀鞑子!”

“杀!!”

剩余的将士们齐声响应。

即便人数悬殊,即便身心俱疲,却无一人退缩。

凭借营寨地势,奋力抵挡北蛮兵的进攻。

激战从深夜持续至天快破晓,吴糜身边的兵卒渐渐凋零,到最后只剩二十余人,被迫退守至风陵寨的武库之中。

而武库之外,千余北蛮兵层层围困,水泄不通。

“里面的汉人听着!我家多铎将军敬佩勇士!”

北蛮兵的喊话声传来,带着几分得意。

“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投降,多铎将军绝不伤你们性命!”

“若肯归顺我北蛮军,将军更会一视同仁,保你们荣华富贵!”

吴糜贴着门缝往外瞥了一眼,厉声怒骂:“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生是大乾人,死是大乾鬼,岂会做北蛮的走狗!”

“想死的,尽管进来!”

寨外陷入短暂的寂静,片刻后,便传来一阵弓弦震动之声,密密麻麻的箭矢朝着武库射来。

“大人!他们放火箭了!”

一名兵卒透过窗户望去,满脸恐惧:“他们要烧死我们!”

吴糜提起盾牌,挡在身前,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抹冷笑。

“怕什么?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今日,咱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兄弟们,随我杀出去!”

言罢,他一脚踢开武库的大门,手持佩刀,率先冲了出去。

剩余的二十余名将士紧随其后,即便明知必死,也无一人退缩!

等待他们的,是北蛮兵的万箭齐发。

刀光剑影之中,惨叫声、厮杀声交织在一起。

直到最后一声呐喊消散,武库门前,再也没有站立的身影。

吴糜等人,直至全部战死,无一人屈膝投降。

天启二十一年,一月五日。

北蛮神臂军、神风军突袭风陵渡。

神臂军一夜之间架起浮桥,令大军顺利渡过风陵渡。

风陵寨一千两百名守军,自千户吴糜而下,全数阵亡、以身殉国,无一人屈膝投降。

风陵寨告破,战火,终是烧到了蓟州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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