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淮水汤汤,朔风卷地。
建文二年的初冬,五十万南军主力驻扎在淮河两岸,连营百里,旌旗蔽日。单从这阵势上看,这支代表着大明正统的军队,依然有着碾压一切的体量。
但这体量,在陈寻眼里,就像是一个吹得极大的水泡。
陈寻背着药篓,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以一个普通游医的身份,慢慢靠近了这座庞大的军营。
还没走进大营的核心,陈寻就闻到了一股极其荒诞的味道。
风中不仅有兵器生锈的铁腥味,竟然还夹杂着浓郁的女儿红酒香和烤鹿肉的脂粉气。透过雨幕,能看到内营里那些将军们的营帐,竟然用的是上好的蜀锦做门帘。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最外围的伤兵营。
几顶破烂的帐篷根本挡不住江南湿冷的冬雨。十几个在前期先锋战中受伤的南军士兵,被随意地扔在泥水里。伤口发炎化脓,散发着阵阵恶臭。
陈寻停下了脚步。
在他的漫长岁月中,他见过秦军的悍不畏死,见过汉军的绝地反击,也亲手调教出了洪武年间那支令行禁止、秋毫无犯的淮西铁军。
可眼前这支军队,没有骨头。
主帅李景隆,是大明开国名将李文忠的儿子。但这位生在锦绣丛中的曹国公,显然只遗传了他爹的爵位,没遗传他爹的脑子。他把五十万大军当成了他在应天府街头遛鸟的排场。
“快点!把这几个半死不活的都扔出去!李大将军今晚要巡营,看到这些缺胳膊断腿的,嫌晦气!”
一个穿着百户军服、白白胖胖的军官捂着鼻子,正指挥着几个手下,把那些躺在泥水里的伤兵往营地外面的荒滩上拖。
被拖拽的伤兵中,有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他腹部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草草包扎着,此刻正死死地抠着泥地,一边咳血一边哭喊:
“百户大人……别扔我出去……外面冷,有狼……我还能拿刀,我伤好了还能给朝廷打仗……”
“打个屁的仗!”那胖百户一脚踹在少年的肩膀上,满脸嫌弃,“你这副鬼样子,只会浪费军粮!大将军说了,咱们五十万大军,不差你们这几个废柴!扔远点,别脏了营门!”
少年绝望地松开了手,眼泪混着泥水流满了一张稚嫩的脸。他知道,被扔在这寒冬的荒滩上,活不过今晚。
“爹,娘……我想回凤阳……”少年呜咽着。
两个士兵架起少年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砰!砰!”
两声闷响。
那两个士兵突然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跌倒在泥水里。两颗沾着泥土的石子,精准地击中了他们的麻穴。
胖百户一惊,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厉声喝道:“什么人?!敢在南军大营外撒野!”
雨雾中,陈寻收起破油纸伞,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身上那件粗布青衫已经被雨水打湿,但在这十万大军的营门前,他闲庭信步,仿佛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
“大明军律第三条,战阵之上,遗弃同袍者,斩。”陈寻看着那个胖百户,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怎么?朱重八才死没几年,他定下的军规,在这南军营里,连个屁都不如了?”
“大胆刁民!竟敢直呼先帝名讳!”胖百户勃然大怒,举刀就向陈寻劈来。
陈寻连看都没看那劈来的刀锋。
他只是微微侧身,食指与中指在半空中看似随意地一夹。
“铮——咔嚓!”
那把精钢打造的军刀,竟然被他两根手指硬生生折断!
胖百户还没反应过来,陈寻反手一个耳光抽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那胖百户直接在半空中转了三百六十度,重重地砸在泥坑里,吐出大半口碎牙,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周围的南军士兵全都吓傻了,握着长枪,却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陈寻没有理会那些士兵,他径直走到那个躺在泥水里、满脸惊恐的少年身边。
他蹲下身,看着少年那被冻得发紫的嘴唇和腹部溃烂的伤口。陈寻不想当什么拯救天下的圣人,他只想做一个随性的草民。但这不代表,他能容忍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将活生生的人命当成草芥。
文明的延续,不仅仅是朝堂上的那些宏大叙事,更是这一个个在泥泞中挣扎的、鲜活的人。
陈寻解下自己的粗布外衣,披在少年的身上,将他从泥水里扶了起来。
“别怕。”陈寻拍了拍少年满是泥污的肩膀,目光如炬,声音中透着一股令少年心安的温热与霸气,“这帮没骨头的少爷兵不要你,我来带你回家。”
少年呆呆地看着陈寻,眼泪瞬间决堤:“大叔……你、你带我回凤阳吗?”
“回。治好了伤,就回。”
陈寻扶着少年,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从营门内传来。
伴随着密集的甲片摩擦声,一队重甲骑兵护卫着一员大将疾驰而出,瞬间将陈寻包围。
来人年约四十,面容粗犷,留着络腮胡。他身上的铠甲布满了刀痕,与这南军大营里那些油头粉面的少爷兵截然不同,透着一股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陈寻一眼就认出了这种气场。这是老洪武年间留下来的底子。
这人,是南军中为数不多能打的悍将,盛庸。
“阁下好大的胆子!敢冲撞大营,打伤军官,还妄议先帝军法!”盛庸居高临下地盯着陈寻,手按刀柄,“你是燕军派来的细作?!”
陈寻扶着少年,并没有因为周围的刀枪林立而有丝毫慌乱。
他如今是个草民,自然接触不到那个坐在应天府里哭哭啼啼的建文帝。但他要办的事,见到盛庸这种前线能打仗的将领,反倒更好。
陈寻腾出一只手,从药篓的最深处,掏出了那个沾着泥土和暗红血迹的油纸包。
“我就是个过路的游医。”陈寻掂了掂那个油纸包,“路上捡了个快死的书生,他死皮赖脸地非要我把这玩意儿往南带。我本来是想随便找个兵丁扔了就走的,但刚才看你们这军营的做派,实在是恶心到我了。”
陈寻抬起头,直视盛庸的眼睛,毫不客气地将那个油纸包扔了过去。
盛庸一把接住,眉头紧皱。
“你就是盛庸吧?看你手上还有点老茧,算是个当兵的。”陈寻语气轻蔑,“打开看看吧。看看你们那位李大将军在后方吃香喝辣的时候,前面的弟兄在流什么血。”
盛庸狐疑地撕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被鲜血浸透的白绢。
当他看到白绢上的字迹和落款时,这位铁血悍将的脸色瞬间变了!
“济南城破在即……铁铉绝笔叩首……求大将军速发救兵……”
盛庸握着血书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他知道铁铉在济南挡着朱棣的燕军主力,那是南军的最后一道屏障。他几次向李景隆请战去救济南,都被李景隆以“稳重为上”的理由压了下来。
他没想到,济南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弹尽粮绝、写血书求援的境地!
“这信……你从哪得来的?!”盛庸猛地抬起头,呼吸急促。
“一个叫程济的御史,在乱葬岗上差点抹了脖子,就为了保住这封信。”陈寻冷冷地看着盛庸,“信我送到了。救不救,那是你们的事。不过……”
陈寻扶稳了身边的少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如果你们那五十万大军,只知道在这里杀良冒功、抛弃同袍,连自己人的命都不当命。那你们这面代表正统的大旗,趁早拔了。你们打不过北边那个姓朱的。”
说罢,陈寻不再理会震惊中的盛庸和四周的士兵。他一手拿着破伞,一手扶着少年,大步向营外的风雨中走去。
出奇的是,没有一个士兵上前阻拦。
盛庸死死地攥着那封血书,看着陈寻那渐渐远去的青色背影。那人分明是个草民,但刚才那番话里透出的那股俯瞰天下的孤傲与底气,竟让他隐隐有种面对当年洪武大帝时的错觉。
“将军……就这么放他走了?”一旁的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不放他走,难道留下来让他继续扇咱们南军的耳光吗?!”
盛庸咬牙切齿地咆哮了一声,他猛地调转马头,高高举起手中的血书。
“传本将令!点齐我麾下三万精锐骑兵!不请示李景隆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济南城在滴血!铁大人在等我们!不想当没骨头的窝囊废,就跟老子杀过黄河,去跟燕军拼命!”
在盛庸的怒吼中,南军大营终于被撕开了一道血性的口子。
历史的轨迹,因为陈寻这看似随意却又带着些许热血的举动,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偏移。盛庸提前发兵,让原本即将沦陷的济南城,多撑了一口气,也让这场靖难之役,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
十里之外的一处破庙。
陈寻生起了一堆篝火,将少年湿透的衣服烤干,又重新给他上了药。
少年喝着陈寻煮的热粥,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陈大叔,你真厉害。刚才那个大将军,竟然怕你。”少年崇拜地看着陈寻。
“他不是怕我,他是怕他手里的那封信,更是怕他自己的良心。”陈寻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目光平静。
陈寻拿出《长生录》,借着火光翻开。
建文二年,冬。淮水大营。
朝堂换了主人,军队就没了骨头。重八的孙子是个好读经书的书生,但经书治不了国,更打不赢仗。
我本无意干涉他们叔侄的皇位之争。但这天下,终究是由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组成的。为了保住这文明的底线,人命,永远比那些空洞的纲常更重要。
我救了一个少年,顺手递了一封信。至于盛庸能掀起多大的浪,朱棣能不能打进应天府,看天意吧。
明天,带这小子回凤阳。
陈寻合上书,听着庙外呼啸的冷风。
他知道,远在北方的燕王朱棣,此刻正踩着满地的冰雪和鲜血,一步步向着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逼近。而大明朝最大的悬案——建文帝的下落,也即将在这场战火中,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