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冬日的雪有一日无一日零零碎碎的下着,却再无第一场初雪时来的声势浩大,干冷未消,除了屋内,四处皆是一样冷。
叶征因着祁远,每日里都在受炭火烘烤,虽抵御寒气,却蒸的她头昏脑热,每每有机会,便将祁远独自留在御书房,自己站在门外吹冷风。
她不畏寒,却惧热。
这个冬天,皇宫上的天空常是灰蒙蒙,却极少下雪,她站在檐下看苍穹,有时觉得天很大皇宫很小,有时觉得,这一方围墙便是一座天地,她的天地。
与楚明修最后一场比武还剩半个月时,祁长平却又从西南千里迢迢的来了皇宫,这次与她同来的,却不只有那位处处忠心耿耿贴心伺候主子的侍从,还多了七八个二十几岁的青壮男子。
到底是将门虎子久居边关,气质中独有一种雷厉风行的将者姿态,坐站行走举手投足间皆是规矩,身上独有的飒爽凛凛的正义之气,皆与那日所见的祁长平大相径庭。
西南王一族人丁兴旺,来者中,皆是祁长平的堂兄与表兄们。
西南王一族多儿子,祁长平的父亲有且只有她这么一个孩子,且又是西南王一族中年龄最小的幺女,自出生起便是众人的掌上明珠,便被惯出了一身恃宠而骄的毛病来。
西南王虽也惯着她,但却与底下这些人惯的方式有些许不同,他对于祁长平,向来是要什么便给什么,但唯独在武功方面却是严厉的与对待众男儿孙一般。上次被叶征踢了屁股又斩断了弯刀的祁长平回了西南后,也并未从她爷爷西南王那里得到多少慰藉。
叶征想,这是明珠一日受气,众兄长策马前来为其撑腰。
西南王嫡长孙祁洵长祁远几岁,少时曾做过祁远伴读,性温和内敛,举止彬彬有礼,听闻十六岁回西南后便被西南王扔进了大营,几载大营摸爬滚打,练就一身铮铮铁骨,再加之本性稳重,言谈举止颇有大将之风。
有客远道而来,祁远设宴,接风洗尘,叶征侧立一旁,听众人寒暄客套,杯盏交错酒味酣畅间,祁洵前来。
祁洵面含笑意,抱拳道:“想来这位便是叶征叶护卫吧。”
叶征抱拳施以同礼,微微颔首道:“正是。”
祁洵并不过多客套,言简意赅:“那日若舍妹口不择言有得罪了叶护卫的地方,还请叶护卫见谅。”
“二哥”祁长平一声娇嗔上前拉起祁洵的胳膊,“你怎么净帮着外人说话。”
“退下。”
祁洵一声轻轻的呵斥,将面前的叶征也吓了一跳,祁长平见势不对,张了张嘴却未说任何话,往后退去站在余下的兄长当中,那几位西南王一族的亲眷,有一人抬起手宠溺一般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这边祁洵继续说道:“舍妹长平是家中最小的妹妹,自小便被人溺爱,言语里便有些不知轻重。”
祁洵的一席话,里外皆无怪罪叶征之意,事实之上,帮里不帮亲,再看祁长平,虽说才十五岁,武功上的造诣也暂且不能妄下定论,但这涵养与气度,将来也必不可能及上这位兄长。
秉承着你敬我一尺我便回敬你一尺,叶征举手投足间与那位面相儒雅的西南王嫡孙祁家少将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长平公主耿直可爱,年纪虽小却有一身威武气质,另叶征十分佩服,那日的事,叶征也有失礼之处,不该毁坏西南王赠与公主的生辰礼物。”
听了叶征一番温文有礼的答话,祁洵稍有疑惑。
祁长平自恒昌回去西南后,一张被惯的飞扬跋扈的脸上满是愤恨,众人问她时,她便编排了叶征许多的不好来,一说叶征恶意挑衅,二说叶征刻意侮辱,三又说叶征仗着祖上开国有功,便不把西南王一族放在眼里,说的振振有词,道的义愤填膺,几位兄长半信半疑中,却也相信了几分是叶征气焰嚣张咄咄逼人。
但西南王思虑更深,久经沙场的人不看谁更可怜,只看结果胜败,输了便是技不如人,赢的刁钻耍滑也算谋略,将者不敢言勇,能让自己的兵少死几个才算胜利。
西南王对祁长平的话不全然信,护龙山庄权力之深他亦知晓,但三百年来行事低调,除却皇上身边的第一护卫御前执剑佩刀,其余弟子身居庄内如同寻常人家,江湖中朝堂里风声不断,但仿佛从未吹进过护龙山庄。西南王也同祁洵一样并不全然帮亲,自己唯一的孙女有时蛮横的自己见了也头疼,如今吃些苦头,也算作是一场历练,好让她能知晓这世间不仅有他们骁勇善战的西南一族,人外更有高人。
弯刀能被一剑斩断,也算不得一把好刀,但那把斩断了弯刀的长剑,必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剑。
已近年关,过了年二月十六是太皇太后的生辰,这一天,西南王必定是要风雨无阻的来给太皇太后贺寿。
至于祁洵一行人,叶征自见他们进宫,便猜测必有一场比试在等她,果不其然,接风宴过后的第二日,眼瞧着几人酒醒了,这场比试便在鸿庆宫前开始了。
这一场比武并未用到各自的兵器,不过茶余饭后闲谈之时祁洵的随口一说,便是这随口一说,却任谁都觉得颇有刻意之意,邀战的是祁洵应战的是他的五弟祁滔,一个剑眉星目的英俊小将军。
祁滔小叶征两岁,个头竟也是相差无几,与叶征站在一处,不细瞧,瞧不出祁滔实则比叶征高出一点,细长的眉眼上一抹锐色,掺着几分明朗的浅笑,说话时嘴里若隐若现两颗皓白虎牙。
仅有的锐意却终因这区区两颗虎牙破了功。
“在下祁滔,请叶护卫赐教。”
“赐教不敢,得罪了。”
两人颇具涵养的双双抱拳颔首施与切磋前的礼节,各自又后撤一步,握拳起势,叶征不动声色仔细观察他每一个细微动作间的破绽之处,心中盘算着,是否可以一招制敌。
若论习武的时日,祁滔应比叶征要早上几年,因是西南王族中儿郎,便是自会走路时已开始修习武艺,虽不曾上过战场,却同他几位哥哥弟弟一样,皆自幼便被西南王一个命令丢进军中摸爬滚打。
平常之人若想赢他,还需费些功夫,一招制敌,且也行不通。
但叶征自与寻常人不同,贺川向来在教授武艺一事上不分男女,即收了她为徒,她即愿意拜他为师,他便绝对不会因她是个女儿身而对她有半分松懈。
因此,自七岁开始,男儿习武时所做的事叶征一件也未落下过,且她的志气生的比男儿还要高,不仅不落下,还力求事事皆做到比男儿还要好上几分,幼时打木桩,手破了从未说过一句疼,练习轻功,便是崴了脚磕破了膝盖也不会喊上一声,每日清晨练习剑术这一习惯,十年来从未让贺川催促提醒过一次,便是现在入了宫,一月前又受了伤,也从未将这自跟了贺川时便有了的习惯与规矩撇下过一天。
她是贺川的弟子,在武学上,便事事已贺川的标准来衡量自己,遂练就了一身与贺川当年相比,毫不逊色的惊人武艺。
祁滔的拳头很利落,拳法却有些落入俗套,套路太过古板,称不上是精妙的拳法,与叶征当年在南阳见识过的郭家铁拳想比,逊色的很,叶征与其相互切磋了片刻后,旁观者中的明眼人已然看出两人之间谁的武艺更高一筹。
叶征一脚侧着踢向祁滔,祁滔双臂护置身前抵挡,叶征这一腿,足足使出了八分力,直踢的原就下盘不稳的祁滔往后撤了足足五六步。
叶征落脚站定,清俊淡漠的眉眼上终于现出一丝锐利。
祁滔凌乱的脚步匆匆站住,便迅速挺身欲再次还击面前总有意深藏不露的黑衣女子。
“祁滔,停手。”
往前不过迈了两步,祁洵突然叫停了他,他知其何以,既是切磋,他一开口制止,便是要他点到为止。
至于谁胜谁负,自在人心。
祁洵缓步上前,朝叶征微一抱拳,笑赞道:“叶护卫好身手。”
叶征抱拳:“承让。”
她才落下话尾,祁洵又道:“具在下所知,叶护卫与舍弟年岁相差甚小,但舍弟他与叶护卫你相差的却不是一星半点。”
叶征颔首:“将军过谦了,往后的路还长得很,究竟各自能修成一副何种模样,如今尚不能妄下结论,或因夜郎自大疏于练功停滞不前,亦或因机缘悟得武中真谛从而得其大成,亦或者途中堪破世事红尘归于佛门,皆未可知,学无止境,三十年后在做结论也不迟。”
“三十年后若还能与叶护卫切磋较量,也不失为人生一大幸事。”
“叶征不过一个护卫,能得将军如此看重,实不敢当。”
凡见过叶征平日里是何种摸样的人,皆觉得此时与祁洵你一言我一句语相聊甚欢的叶征如同换了个人似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皆是温和知礼的模样,彷如曾经冷眼拒太后旨意,空手握上刺客冷刃,受锥心之痛亦不喊不叫的冷如寒冰硬如磐石的叶征皆是以往的幻觉。
叶征这个人,着实有些令人看不透。
祁洵却看的很明白,面前的女子,黑衣束发,举止大气,一股浩然正气横在眉间,长剑在鞘也锋芒难掩,饶是如此,却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自家妹妹祁长平的任性与目中无人,他最是清楚不过,若当时不是她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让她瞧不上,亦或是惹恼了她的事,她也不会下此狠手去挥剑斩断她的弯刀。
其次便是,护龙山庄人才济济,所选出的御前第一护卫,其中不俗的身手与气魄,果真非常人所能及。
祁洵与一众兄弟在恒昌逗留了七日,不过外出游玩一番,逛逛恒昌大小街市,剩余时间,便是在宫里陪太皇太后谈天说话。
叶征在未见过他们之前,曾妄自猜想,西南王雄踞西南多年,手握重权,兵强马壮,西南一方百姓得他庇护皆过的太平祥和,久而久之,只知西南不知恒昌,西南王势力逐渐壮大,且关于西南一方的政事,向来都交由西南王一族的人自己执掌,如此不问西南,这太皇太后与太后还有祁远竟不怕他与族人起了谋逆之心吗?
但在后来几天的观察中,叶征觉得,西南王一族与太皇太后的关系竟是非同一般。
太皇太后膝下无女儿亦无孙女,但心中又十分想要这么一个孙女,因此,自祁长平小时候起太皇太后便就很疼爱她,祁长平进宫后,更是夜夜跟着太皇太后同用膳同就寝,太皇太后待她,已宛如自己的亲孙女一般。
也是近几日叶征才知晓,之所以这宫里人对祁长平如此相熟,原因则是,西南王不在恒昌,但祁长平却经常进宫来陪伴太皇太后,每一年至少有三个月会留在宫中。
由此一来,叶征便估摸着祁长平此次是不会走了。
每次一旦看见祁长平那张带有愤恨又不敢轻举妄动,便是轻举妄动了也拿她没有任何办法的不甘心的小脸,叶征觉得很有趣,这无聊的皇宫里,难得的是有趣的人。
七天里,祁洵的几个兄弟大部分时日都晃荡在恒昌城中,祁洵却与他们不同,自第一日与他们同去之后,其余时日,皆留在宫中。
文人相见相识,多以互赠墨宝或对月吟诗,习武之人相识,必是要以各自武艺切磋一二。
祁洵是个不错的对手,仅不死缠烂打这一点,就很合叶征口味,点到为止,胜负自知。
胜不骄败不馁,虚心求教,很有大家风范,每当此时,叶征便会斜一眼一旁看似还在思索究竟赢者是谁的刁蛮公主祁长平。
怎的就没有从她几个哥哥身上学些好的?
祁远这七日里却过的是一日不如一日,在武学上无甚天分的他,便是祁长平,他也难以赢过,瞧着叶征与祁洵对练时行云流水般的剑法,瞧着两人默契的剑落手起含笑称赞,他很羡慕,又很不愿承认这羡慕里带有几分妒忌。
这七天里,他身为皇帝能装天下的博大胸襟,受了一番不小的打击,但,他是个明君,自然不会将这些情绪摆在面上。
好容易撑到祁洵一行人出了宫门南下,却在临走时,祁洵又给了他最后的当头一棒。
时隔许久后,他仍记得一身儒雅白衣身骑骏马面容俊朗的兄长祁洵,当着浩浩荡荡欢送的一众人之面,笑如春风般的问了叶征一句话。
“不知叶护卫你,可有婚配?”
“并无婚配。”
祁洵一张俊脸,笑容越发深遂:“真巧,在下也未曾婚配,后会有期。”
祁远的笑瞬间便僵在脸上。
连着几日,叶征都觉得祁远的眼神有些忧郁,经常望着一处莫名晃神,便是在上朝时也是如此,因叶征离他最为接近,便只得经常装出一副换手拿剑时失手的模样用自己的剑捅一捅他。
后来某一日,祁远依然如此,朝堂下兵部尚书杨先已长篇大论禀报某方战局多时,只等祁远发话,祁远却依旧如行尸走肉一般的陷在郁郁寡欢之中,叶征望着堂下眉头越皱越深的杨大人与其身后的多位忠臣贤士们,气上心头,当即于背后不动声色一剑狠狠的朝祁远捅了过去。
眼尖的兵部尚书杨先杨大人看的清清楚楚,这手腕上的力道,丝毫不像失手为之。
“嗯”
祁远一声闷哼,肃静的朝堂上听的很是清楚,一旁也瞥见了叶征此举的安王一阵肉疼。
这奇女子,谁都敢得罪!
方天担忧的望着自家主子,他早已知晓叶征对自家主子近些日子以来的此种凶残举动,但祁远这声闷哼却是少有,因此禁不住也一阵肉疼。
“嗯,杨大人说的事,朕会好好考虑的。”
考虑你大爷啊!能不能想一句别的话换着讲讲。
下朝,祁远一言不发的回鸿庆宫,步履间与以往相比有些匆匆,叶征于他身后一脸阴云的跟着,祁远如今的模样,若放在季北身上,她或许早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一拳朝他脸上砸了过去。
鸿庆宫中,祁远褪去朝服只剩中衣时,有意将左侧衣领扯下,伺候他换衣的方天立刻惊叫道:“哎呀,皇上,怎么青了一片,可是撞到了哪里?来人,快传太医。”
方天一贯善于虚张声势,今日这声势虚张的格外大,叶征于门口眉眼里一丝冷笑,后将环于胸前的双手放下,大踏步迈进了祁远的寝宫内。
方天一腔忠心,心疼自家主子,叶征以下犯上的举动在他眼里,乃是要砍头的大罪,前几次细微的触碰也无碍,算得上是为皇上着想,但今日事,便是祁远饶她,他自己也依然要上前与她论上一番。
“叶护卫你今日“
“微臣今日失手重伤皇上,请皇上责罚。”
未说完的话被叶征毫不留情的堵在喉咙,刘方天脸憋的通红。
祁远转身,有宫女在为他将腰带系上,面上寒气氤氲,眉宇又凝结在了一处,祁远未急着说话,一直待到宫女福身退出鸿庆宫后,方才踱着步子往叶征处走了走。
祁远一走进,叶征便主动将自己的流云长剑托于身前双手送上,微颔首,目低垂。
“你这是要朕杀了你?”
“皇上随意。”
“你是不是以为朕不敢杀你?”
“铮”
清冽龙吟,流云出鞘,剑光清寒,刃锋身重,祁远手腕一颤,举起的剑险些落下。
“皇上九五之尊,天下之人,皆可杀得。”
祁远将叶征的流云剑指向她心口时,叶征阖上了双眸。
自己的剑被人拿在手中指向自己的胸口,这种感觉,多少令她心中有些微妙,便是她从心里觉得祁远不会杀她。
若真杀了她
一个笑埋在心上,哪会有这种可能!
削铁如泥的流云剑尖轻轻抵在自己心口,剑身微有晃动,却仍极力掌握着分寸,流云剑刃之锋利,他自是见过,不知这薄薄的几层衣物,与祁长平的那柄弯刀会脆上几分?
方天手足无措的站在一侧,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虽心里对叶征积怨已深,但却也没有咒过她死,她原就是护龙山庄最厉害的一个,虽嘴毒心冷了些,却也是恪尽职守,多日来未曾见她有半分渎职之事,前些日子刺客一事,且也是昼夜不分的在皇上身边守着,他生生的看着那一双乌黑的眼珠子有一日熬得通红。
与那些个好处比起来,这几日刻意冲撞皇上,竟觉得一文不值了。
空气骤然变得阴冷,下朝时还晴朗明亮的天空瞬时阴沉暗淡,北风呼啸着打着卷吹进鸿庆宫里,各处帷幔随风飘摇不定。
自北方凛凛而来毫不客气钻进鸿庆宫的寒风中,正对着门口的方天,冷的一哆嗦。
“你若想死,朕今日便成全你。”
这一哆嗦里,他眼睁睁又无可奈何的瞧见祁远高高举起了叶征的长剑,最后,讶异的看着他将长剑送回至叶征的剑鞘里。
祁远转身,双手背至身后,不再看叶征一眼。
叶征抬眸,看向祁远,背影里看不出情绪。
“朕有些累了,你们都出去吧,叶护卫,这几日劳你费心了,朕确然有些不对,也不会杀你。”
祁远此时背对着他们,说话声也不再似从前那般清朗,嗡嗡的如同闷在井底,刘方天从门侧悄悄走至叶征身旁,向她抬手做出请她出去的姿势,叶征望了一眼独自站在自己前方不远的祁远,转身出了鸿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