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浩荡长江之上,千帆竞渡,百舸争流。
北殿水师四艘新式的蒸汽明轮炮艇与数十艘改装过的大型舶板组成的护航船队,顺流而下,拱卫著中间十余艘吃水较深的大型漕船,朝著安庆方向稳稳驶去。
蒸汽船特有的黑烟在江天之际拖出长长的烟迹。
自从清廷的漕运断了之后,长江上就很难再看到如此规模的船队了,这支浩大的船队在长江上显得异常醒目。
距安庆尚有百余里的吉阳镇码头,合肥李家的几艘平底商船正停靠在此,李家商行的人正忙著将低价从附近小商贩和百姓手里头收来的稻谷分门别类,好的、新的稻谷运去庐州府给肥勇和庐州勇吃。次粮和陈粮则惨足了谷糠和沙土后装船运到安庆、池州等地,高价售卖给长毛,赚取厚利。常年负责操持李家生意,为肥勇赚取军饷的李凤章正蹲在跳板旁抽著旱烟,眯眼望著上游渐行渐近的船队烟柱,以及那些在阳光下闪著光点的炮艇轮廓,眉头渐渐拧紧。
他常年跑这条航线,对各方势力的船只都很熟悉。
石逆虽有三艘火轮船,然因缺乏燃煤之故,石逆的火轮船只有在紧要关头才开出来,平常见不到石逆的火轮船。
而方才从他眼前经过的这支浩大船队,火轮船可足足有五艘之多(含石达开的座船在内)。整个长江流域,除了近来进出长江越来越频繁的洋人,恐怕也只武昌的彭逆才有这么大的手笔。「怪了……」李凤章凝望著眼前这支渐行渐远的船队低声嘟囔道。
「武昌上游短毛的水师炮艇,护著这么多重载货船往安庆去做什么?安庆那边石逆的粮草不是一向从咱们这里采买,时常捉襟见肘么?莫不是石逆去彭逆那里要粮了?」
他们李家是安庆方面的最大盐粮供应商之一,安庆外城也有他们李家的眼线。
石达开的后勤情况,李家不说知道的一清二楚,可大体上的情况他们还是清楚的。
石逆也就刚刚占领安庆那会儿粮盐充裕。
更多的时候,石逆所囤之粮只能保证不大规模饿死人,安庆城内也就石逆的牌面能做到日日吃饱。其他人基本都处于饿不死的状态。
他们李家虽然向长毛卖粮盐,不过为了不把长毛养得太肥,有能力反咬他们的肥勇和庐州勇,威胁到皖中。
售卖给长毛的粮盐数量一般会控制,这也是前任皖抚周天爵在世时给安徽官商设下的底线。卖粮盐牟利可以,但要给他上贡,而且为了可持续性养寇,保证既能挣长毛的银子,又不被长毛所反噬。
周天爵生前还捣鼓出了一套配额制度,每月卖给长毛的粮盐数量是固定的。
至于安徽境内的各商号能分到配额,就要看商号背后的势力在省内、朝廷的影响力,以及对他周抚的诚意了。
故和长毛贸易虽然利润极为丰厚,市价一两五六钱一石的稻谷,运到安庆城、贵池城(池州府府城)能卖上四五两甚至更高。
但这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但凡有没背景的小商贩敢染指这生意,马上就被会安上通发逆的罪名破家灭门。
什么?你说有人同样在资敌,比你们卖的还多?
那咋了?那能一样吗?
人家是奉抚大人之命,冒险深入发逆匪穴刺探敌情的义商,回头朝廷还要给人家升赏呢。望著眼前这么大一支向安庆驶去的船队,除了运输粮食这等大宗货物,李凤章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多大船。
总不可能船里头装著的除了粮食还有满满好几船的短毛兵吧?
兹事体大,李凤章不敢怠慢,立刻唤来一名机灵的心腹伙计,低声嘱咐几句。
那伙计领命,迅速离开码头,通过商行自家的渠道,将这一异常观察连同对刚才经过的发逆船队规模、护航力量的粗略估计,火速传往合肥。
庐州府合肥。
李鸿章与李鹤章兄弟接到商行眼线加急传来的密报时,正在衙门偏厅与几名幕僚商议从怡和洋行、太古洋行购买下一批洋枪洋炮一事。
拆了信封拿出书信,看清楚书信上的内容后,李鸿章心头瞬间一紧。
「二哥,怎么了?」李鹤章察觉兄长神色有异,问道。
「吉阳镇的江面上出现大队货船,由彭逆的水师精锐护送,正向安庆而去。」李鸿章将纸条递给弟弟李鹤章。
「规模不小,根据五弟描述,绝非寻常船队。」
李鹤章迅速看完,倒吸一口凉气:「安庆?石逆的地盘?他哪来这么大面子,能让彭逆出动水师给他运这么多东西?」
「这正是关键。」李鸿章站起身,在厅中踱步,面色凝重。
「我们李家的商行常年在安庆刺探匪情,对安庆发逆的虚实最清楚不过。石逆所部精锐是一等一的悍匪,但粮秣军需,尤其是火器弹药,石逆向来紧缺。如今,武昌的彭逆竟肯调拨如此大批物资给他,甚至派兵护送……」
言及于此,李鸿章猛地转身,看向李鹤章:「这意味著石逆近来即将有大的动作,而且是彭逆认可支持的大动作,这才需要提前囤积大量军需。」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他们不敢耽搁,立即前往安徽临时的巡抚衙门求见吕贤基和李嘉端。
周天爵死后皖抚之位空缺,咸丰那边新的巡抚任命还没下来,眼下皖省军务实际上是吕贤基和李嘉端共同负责。
安徽临时巡抚衙门签押房内,吕贤基与李嘉端听完李家兄弟的禀报,反应都很冷淡,觉得李家兄弟有些小题大做,太过紧张了。
吕贤基捋著他稀疏的山羊须,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少荃、季荃,你们是不是太过紧张了?长毛前番接连受挫,士气正沮,正当敛兵休养,舔舐伤口之时,哪有余力,又怎敢骤然兴师动众,再启大战?些许船只往来,或许是寻常补给,又或是彭逆与石逆之间的寻常交易,不必大惊小怪。况且这船是去安庆还是去江宁可都还没数呢。」
李嘉端的心思显然也是更多放在与吕贤基争夺空出的安徽巡抚实缺上,闻言也接口道:「鹤田所言有理。那彭逆割据两湖,已自立门户,与洪杨等人貌合神离。他岂会真心实意,将紧俏的军资粮秣大量供给并非直属的石逆?
依我看这批物资,多半江宁那边洪杨等人索要的,不过是以安庆为中转,最终还是要运往江宁接济洪杨老巢。石逆嘛,不过是过过手,捞点好处罢了。我军新胜,长毛居于守势,攻守已然异形,两江优势在我,短期内皖省应无大患。」
见两位上官如此轻描淡写,甚至指责自己小题大做、干扰他们两人之间的正事,李鸿章心中一片冰凉失落。
他强压住心中的失望与焦虑,争辩道:「二位大人!彭逆与石逆虽非彭逆直属,但两人同出贵县,听说两人还是同窗,素有渊源,往来密切。
石逆用兵,向来喜出奇招,善打出其不意的仗,令人防不胜防。
正因长毛前番接连受挫,才更需一场胜仗来提振士气,稳住局面!且观其物资调动规模,绝非小打小闹!合肥乃皖省腹心之地,不可不防啊!」
然而,吕贤基与李嘉端两人正为巡抚之位的争夺忙得焦头烂额,此时如何愿意分散精力去应对一个不确定的威胁?
巡抚任命正式下来,也就这个月的事情。
如此关键的当口,什么都不做总比瞎忙活要好,毕竟不做方能无错。
万一白忙活一场,糜粮疲师,惹得皖省兵勇怨声载道,又如何向咸丰交代?
「好了,少荃。」吕贤基略显不耐烦地摆摆手。
「你的提醒我知道了。我会谕令各地加强戒备,留心江防。眼下皖省政务千头万绪,团练整顿、粮饷筹措、购置洋枪洋炮,肃清残撚,哪一件不要紧?你们兄弟且先回去,督促好自家团练,守好地方,便是大功一件。」
话已至此,再争无益。李鸿章与李鹤章只得躬身告退。
走出那充斥著陈腐气息的安徽临时巡抚衙门,兄弟俩站在阶上,望著合肥城内依旧熙攘却掩不住颓败之气的街景,相对无言。
「二哥,他们……」李鹤章欲言又止。
李鸿章摇了摇头,叹声道:「庙堂之上,朽木为官;当道诸公,只知争权。吕、李二人都在等著巡抚顶戴下来,在此之前怕是都不愿担责冒险,以免给皇上留下不好的印象,什么都不做,总比做错了好。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即便石逆要用兵,也只能听天由命了。我们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只要石逆不打庐州府,不打合肥,由著他去折腾吧。」
虽说李鸿章的肥勇和庐州府在苏北同太平军打了一场硬仗,并且还打胜了,获得了咸丰的嘉奖。咸丰大喜之下,给参与此次战役的李鸿章、李鹤章兄弟分别授予了按察使衔和按察使司副使衔,两人的仕途之路更上一层楼。
但两人顶戴是拿庐州同乡的血染红的。
苏北一战清军是惨胜。
参战各部清军,除了一直在后方督战的江苏巡抚吉尔杭阿所部抚标营从头到尾都不曾到一线作战过,没有什么损失。
其他部清军,无论是苏北战役的主力李孟群的赣勇、刘于浔的江军、漕督杨殿邦所部兵勇、河督杨以增所部兵勇,还是李鸿章和袁甲三这两个老滑头的庐州勇,项城勇伤亡都不小。
失败的太平军在大战之后需要时间休整,舔舐伤口,恢复元气。
李鸿章的肥勇和庐州勇也需要时间征募新勇整训。
李鸿章兄弟也非常希望吕贤基、李嘉端两人的判断是正确的。
哪怕是石达开真要大用兵,也更希望石达开对江西用兵,而非在安徽用兵。
即便对安徽用兵,只要不打到庐州府,其他结果李鸿章也都能接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吉阳镇距离安庆城仅有百里上下的水程,又是顺水,石达开很快回到了安庆城内的翼王府。石达开有两个翼王府,一个翼王府在小天堂,用于安置族中家眷,石达开本人很少亲自在小天堂内的翼王府居住。
另一个翼王府则就是安庆这个翼王府,安庆的翼王府便是原来的清廷安徽巡抚衙门。
石达开大步踏入正堂,一身风尘未洗,眉宇间却无半分倦怠。
从武昌归来,他带回的不仅仅是足以支撑一场大战的粮秣军火,更有与彭刚会面后愈发足的底气。彭刚愿意出兵牵制江西清军,他在安徽这边作战的压力骤然减轻了不少,能节省下大量兵力,尤其是节省下更多宝贵的牌面用于安徽战场。
「传令!」石达开大步流星地走到正堂王座前撩袍落座。
「即日起,封锁安庆外城所有水陆通道!码头船只,一律暂扣,许进不许出!城内各门加派双岗,严格盘查,无本王亲笔手令,任何人员不得擅自出入外城区域,敢有违者,立杀无赦!」
石达开的命令迅速被记录、传达下去。厅中几位翼殿核心将领闻言神色一凛。
负责安庆外城城防的朱衣点略一迟疑,低声开口道:「殿下,外城码头那些商船,不少是安徽、江西绅商的船。扣了船,断了消息,怕是会彻底惊动他们,也断了我们一条暗中的粮盐来路……」石达开冷笑一声:「本王岂会不知?本王扣的就是他们的船,防的就是他们。那些商人,十有八九是清妖的探子。往日里,我们缺粮少盐,需要他们运货来卖,他们也需要在这里打探消息,各取所需,故而本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
说到这里,石达开凛冽的目光扫过厅中诸将:「箭在弦上,岂容走漏半点风声?粮草军械,本王都从武昌带回了,无需再仰赖他们那点掺了沙土的粮盐!此刻封锁消息,比那点交易要紧万倍!谁敢抗令,或私通消息,立斩不赦!
合肥乃安徽清妖妖穴所在,仓廪丰盈,打下合肥,何愁无粮盐?再者,湖广熟,天下足。此战之后打通和武昌之间的航道商路,往后何愁无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