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那尖利高亢的唱喏声如同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琼华宫内流光溢彩的虚假祥和。
丝竹之声为之一滞,无数道或探究、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殿门处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孟舒绾的脚步停在白玉门槛之外,殿内温暖的空气夹杂着龙涎香、百花香与食物的香气,混合成一股令人微醺的暖流扑面而来。
可这暖意,却未能驱散她脚下自玉石台阶升腾起的丝丝寒气。
她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蜷缩,触及了裙摆内侧那些冰冷而沉重的铜坠,那细微的金属触感,让她狂跳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许。
殿宇高阔,金碧辉煌。
上首凤座之上,谢皇后身着一袭正红色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流苏垂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却遮不住她唇角那抹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笑意。
她的目光如同一条毒蛇,黏腻地缠绕在孟舒绾身上,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孟家主一路辛苦。”谢皇后的声音穿透乐师们重新奏响的靡靡之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听闻孟家主不仅精于商贾之道,舞艺更是超群。今日百花宴,乃是为天下祈福,正需一曲《百花献瑞》以为开场。本宫以为,此舞由孟家主领之,再合适不过。”
话音刚落,满座哗然。
《百花献瑞》乃是宫廷大舞,舞步繁复,对领舞者的要求极高,更重要的是,它需要在殿中央那片最开阔的琉璃地砖上完成。
孟舒绾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片光洁如镜的地面,季舟漾用硬物刻画出的地图瞬间在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那每一块颜色微有不同的地砖,都像是一张张等待猎物落网的血盆大口。
这根本不是什么献舞,这是一场公开的处刑。
“臣女惶恐。”孟舒绾垂下眼帘,声音清朗,不带一丝颤抖,“臣女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坏了娘娘与诸位大人的雅兴。”
“孟家主何须过谦。”谢皇后轻笑一声,端起手边的酒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礼部周尚书,你以为呢?按我大周礼制,百花宴的献瑞之舞,该由何人领跳?”
一名身着绯色官袍、须发花白的老臣自席间站起,正是礼部尚书周恪。
他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如钟:“启禀皇后娘娘,按祖制,百花宴献瑞之舞,应由当年京中德才最盛、声名最著之未嫁女子领舞。孟家主如今执掌孟氏,重振家业,于国有功,德才兼备,正合此例。”
周恪为人古板,只认死理,在他眼中,孟舒绾的一切行为都符合“德才兼备”的标准。
谢皇后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将他推出来,断了孟舒绾所有推辞的后路。
很好,连规则的守护者,都成了她杀局中的一环。
孟舒绾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眼中已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
“既是祖制,臣女自当遵从。”
她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死亡舞池。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她的姿态却从容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脚下的触感冰凉坚硬,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安全地砖与陷阱地砖之间,因材质不同而产生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温差。
她站在舞池中央,乐声陡然拔高。
孟舒绾动了。
她的起手式标准而优雅,但接下来的舞步却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她的步伐时而迟滞,时而跳脱,每每看似要踏向一个流畅的方位,却又在最后一刻生硬地转折,落在一个极其不协调的位置。
整支舞看起来支离破碎,毫无美感可言。
“这……跳的是什么?”
“简直是贻笑大方!”
周尚手捻着胡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显然对这场面极为不满。
而高坐其上的谢皇后,唇边的笑意却一点点凝固了。
别人看到的是拙劣,她看到的却是惊心动魄的精准。
孟舒绾的每一个落点,都分毫不差地避开了她精心布置的所有磁石感应区!
那看似笨拙的舞步,实则是一张活生生的避险地图!
她怎么会知道?
谢皇后的眼神瞬间变得狠厉,她朝一侧的阴影中,微不可察地递了个眼色。
下一刻,一道绚烂的身影如孔雀开屏般,带着一阵香风闯入了舞池。
“绾妹妹的舞姿真是别致,不如让枝意来为你伴舞,如何?”
来人正是穆枝意。
她今日穿了一件极为华丽的孔雀羽裙,裙摆上用金银丝线绣满了繁复的花纹,在灯火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随着她身体的旋转,宽大的裙摆如同一张金色的网,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朝着孟舒绾当头罩下!
她想用裙摆的巨大冲力,将孟舒绾撞进陷阱的核心区域!
孟舒绾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片袭来的金色,空气被搅动的气流吹起了她的发丝。
她脚下一个看似踉跄的错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穆枝意的正面撞击。
两人错身的瞬间,快得如同一道电光。
孟舒绾的右手从袖中滑出,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枚细如牛毛、闪着幽蓝光泽的强磁针。
她没有丝毫犹豫,在那片华美的金色裙摆拂过自己身侧时,指尖轻轻一弹。
磁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层层叠叠的丝线与刺绣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穆枝意一击不成,正欲转身再次发动攻势,脚下却猛地一沉!
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自地底传来,死死地拽住了她那条缀满了金属丝线的裙子。
那感觉,就好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地砖里伸出来,将她的裙摆牢牢钉在了地面上!
“啊!”
穆枝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还在高速旋转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惯性带动着,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她惊恐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的空气。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穆枝意的后脑重重地磕在了某块坚硬的地面上。
那声音不大,在这喧闹的宫殿中几乎微不可闻。
可紧接着,一道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低沉地从所有人的脚下响起,仿佛有某个沉睡的巨兽,正在地底缓缓睁开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