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从市府礼堂回来之后，苏梦瑶心里一直搁着件事。
那天领奖的时候，她站在台上往下看，一眼就看见史香梅坐在第五排。老太太穿着那件过年才上身的暗红织锦缎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使劲儿给她鼓掌。可苏梦瑶注意到，母亲鼓掌的手，有点抖。
不是激动的抖。
是那种年纪大了之后，控制不住的抖。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第三天，苏梦瑶把保险顾问请到了家里。
保险顾问姓郑，三十出头，西装革履，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个能说会道的。他在客厅里坐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资料，摊在茶几上。
“苏老板，您想给父母买保险，这个想法特别好。”他说，“现在市面上有好几种选择，医疗险、意外险、养老险，您看您侧重哪方面？”
苏梦瑶把资料拿过来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晕。
“您简单说说，我听不懂太复杂的。”
郑顾问点点头，开始用大白话讲。
“医疗险，就是生病住院能报销。现在住个院，动不动几百上千，有这个保险，能报一多半。”
苏梦瑶点点头。
“意外险，就是磕着碰着摔着，伤了残了，能赔一笔钱。老人腿脚不利索，这个挺实用。”
苏梦瑶又点点头。
“养老险，就是按月领钱。您现在交一笔，等妈六十岁、六十五岁以后，每个月能领一份养老金，活多久领多久。”
苏梦瑶想了想。
“这三种，都买的话，多少钱？”
郑顾问翻出一张表。
“按您母亲五十八岁的年龄算，医疗险一年四百二，意外险一年一百八，养老险交十年，每年三千二。加起来一年三千八左右。”
三千八。
苏梦瑶心里算了算，差不多是店里一个员工一个月的工资加奖金。
“行。”她说，“就这三种，都买。”
郑顾问愣了一下。
“苏老板，您不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不用。”苏梦瑶说，“我定了就行。”
郑顾问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开始填单子。
手续办完，郑顾问走了。苏梦瑶拿着那些保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想起母亲这些年受的苦。年轻守寡，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种地、养猪、打零工，什么活都干过。好不容易儿女大了，又来燕北市给她带孩子，一待就是三年。
现在安安大了，不用天天盯着了，母亲该歇歇了。
可母亲闲不住。每天还是早早起来，扫地、擦桌子、做饭，看见活就抢着干。苏梦瑶说过她好几回，她不听，还说“我老婆子还能动弹，不干活干啥？”
晚上史香梅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一兜菜。苏梦瑶把她叫到客厅，把那些保单摊在茶几上。
“妈，您看看这个。”
史香梅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保险。”苏梦瑶说，“给您买的。”
史香梅愣了一下。
“买这干啥？”
“养老。”苏梦瑶说，“以后您生病住院，这个能报销。万一摔着碰着，这个能赔钱。到六十五岁以后，每个月还能领钱。”
史香梅听完，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梦瑶，你花这钱干啥？”她把保单放下，“妈有手有脚，用不着这个。你挣钱不容易，留着给安安上学用。”
苏梦瑶把保单拿起来，又放回她手里。
“妈，安安上学有她上学的钱。这个是给您养老的。”她说，“您苦了一辈子，现在该享福了。”
史香梅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妈，您别哭。”苏梦瑶握住她的手，“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您好好活着，看着安安长大，看着咱家越来越好。”
史香梅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行了行了，妈知道了。”她站起来，把那沓保单小心地收好，“妈收着，以后老了花。”
她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梦瑶。”
“嗯？”
“妈这辈子，值了。”
说完，她进了厨房。
苏梦瑶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切菜声，一下一下，均匀又稳当。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切菜，她在旁边写作业。那时候家里穷，吃的都是白菜土豆，母亲却能变着花样做，让她和苏强吃得饱饱的。
那时候她想，等长大了，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现在她做到了。
第二天，苏梦瑶又去了趟养老社区。
不是去考察，是去定房子。
那家养老社区在北郊，环境不错，有花园有凉亭，还有专门的医务室。苏梦瑶在里头转了一圈，看中了一套一楼的房子，带个小院，阳光好，出入方便。
“这套多少钱？”她问工作人员。
“买的话八万，租的话每月三百。”
苏梦瑶想了想。
“我先租一年，让老人来住住试试。习惯的话，明年再买。”
工作人员点点头，帮她办了手续。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怎么跟母亲开口。
她知道母亲肯定不愿意去。老太太一辈子没离开过家，让她去住养老社区，跟要她命似的。
可不去不行。母亲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万一有个好歹，身边没人怎么办？
晚上吃完饭，她把这事跟陈志远商量了。
陈志远听完，想了想。
“妈肯定不愿意去。”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梦瑶沉默了一会儿。
“慢慢劝。”她说，“今天劝一点，明天劝一点。让她知道，那不是让她去受罪，是让她去享福。”
陈志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话，你自己信吗？”
苏梦瑶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妈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陈志远说，“你越劝，她越犟。你不如换个说法。”
“什么说法？”
“就说那房子是你买的，空着也是空着，让她去帮忙看房子。”陈志远说，“再说了，那边环境好，空气新鲜，对安安也好。周末咱们带安安去看她，就当度假。”
苏梦瑶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这个主意好。”
第二天，她照陈志远说的，去跟史香梅说了。
史香梅听完，果然没像想象中那样抵触。
“帮你看房子？”她问，“那房子空着？”
“空着呢。”苏梦瑶说，“那边环境好，空气新鲜，安安周末去玩也高兴。您就当帮我看房子，住一段时间试试。”
史香梅想了想。
“那行吧。”
苏梦瑶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我帮您收拾东西，过两天送您过去。”
史香梅点点头，又去厨房忙活了。
苏梦瑶站在客厅里，看着母亲的背影，长长出了口气。
这事，总算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