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耶律大石混在人群中,早已忘了周遭的汗臭与拥挤。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蓝图一一如果辽国的边境将领懂得观察地形选择营寨、防御工事,如果部族首领懂得根据星象气候规划迁徙路线、储备草料,如果治民之官懂得引导水利、防治灾害……哪怕只能做到一部分,辽国的韧性也将大大增强。
可惜,这些知识,在北地恐怕是罕有的。
而在这里,在南朝汴梁的一个道观里,一个道士却在对三教九流公开讲授。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羡慕?是嫉妒?还是一种深刻的悲哀与焦虑?
南朝拥有如此人物,如此开放的知识传播,而其朝廷却陷入无尽内耗,国力空耗。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浪费!而他的母国,连这样的「浪费」都是一种奢侈。
且,让耶律大石更加悲哀的是,就算是他学到了这般知识又如何?
如果没有一个开明的君王和稳定的局势,这些东西,也无从施行。
「今日所讲,不过皮毛。」
吴晔最后总结道,声音在寂静的元辰殿内回荡,
「天地之理,奥妙无穷。
贫道所述,乃是无数先民观察、实践、总结之所得。
愿诸位日后,多观天,多察地,多思其理,并与他人分享验证。
学问之道,不在藏之深山,而在用之于民,惠之于众。如此,则我辈生于天地间,方能少几分懵懂,多几分从容。」
「贫道往日讲法自然,偏向于为尔等分析其中义理,然世间学问,非一朝一夕可研究明白,也不是几堂课,一卷神农经,能说得事事分明!」
「诸位与贫道的缘分,随著这课程进入尾声,也没有多少了!」
「所以贫道在接下来的课程中,以后会以散学的形式将神农爷卷四的内容结合自己的理解说出,主要是让诸位能知,能懂,能用……」
他放下炭笔,微微颔首:
「今日课毕。散了吧。」
有段日子没上课,学生们对吴晔本来已经多了几分陌生。
可是他一来,那种熟悉的感觉都回来了。
吴晔说得淡然,可是人们此时才想到,原来通真先生的识字课,就要说完了。
一种名为怅然的情绪,弥漫课堂。
吴晔一开始开识字课,其实也没想过其实他的课会造成那么大的影响,但因缘际会,这课程事实上的热度比他想像中大了许多倍。
识字课一开始就是一个科普的内容,只是随著课程的影响,吴晔逐渐加重了其中的内容含量。如今它已经是汴梁城最有影响的事件,也因此提前完成了他的布局,就是教化天下道门。
他看著教室里的人群,除了当初的学生,自己的弟子,还有许多事天下道门留在通真宫学习的道士。这些人同样肩负著,将自己所学的知识,用在教化天下,指导农耕等生活事务上。
所以他接下来的课程,必须在九月份,自己前往福建之前结束。
而关于天文地理这方面的东西,吴晔讲起来其实更加简单。
因为天文地理,对于后世的人而言,很多都是常识。
将这些属于一地,一人经验,变成天下人的常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也是莫大的功德。
而且,在讲完这些课之后,也要开启属于自己的旅程。
穿越快二十年了,他从江西走到汴梁。
却没有从汴梁走出去,去看看这个世界。
前世的他,在生病之前,旅行的足迹遍布中国的大部分的土地。
如今有机会,在同样的地方,感受不同时间的交错,也是一场不错的体验。
「多谢先生!」
全班学生站起来,朝著吴晔恭敬行礼。
「先生!」
吴晔离开元辰殿,准备回去。
此时,耶律大石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吴晔。
「是你!」
吴晔轻笑,假装刚看见耶律大石的样子,其实虽然耶律大石的皇牛票位置比较靠后,可是他依然一眼找出对方。
不过,适当的疏离,才能让这位多疑的弟子安心。
所以吴晔越是疏离,耶律大石就越放心。
「没想到你也时间听课,感觉如何?」
吴晔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耶律大石自然而然跟上去。
「我只能为大宋百姓庆幸,有先生如此教诲,比起我故乡,大宋好多了.……」
耶律大石和吴晔,寻到院内一处幽静处坐好,自然有人送上清茶。
吴晔听著耶律大石的感慨,嗬嗬一笑。
双方一个有心,一个有意,双方十分默契地开展话题。
「好与不好,不过相对而言。」
吴晔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大宋有汴梁这般讲堂,亦有黄河溃决、流民塞道之时;有潜心向学之民,亦有结党营私、蛀空国库之臣。
你的故国,或许眼下艰难,然草原之上,部族子弟弓马娴熟,吃苦耐劳,守望相助之风,又岂是这汴梁深宅大院中人可比?」
吴晔并没有说出多少交心之言。
耶律大石闻言苦笑,草原上的辽庭,吴晔说的结党营私,蛀空国库的臣子,辽国何尝没有?甚至,以他在汴梁走过,看过,打听过的消息,汴梁的情况其实比他想像中好得多。、
「先生不要说笑了,若我故国有您说得这么好,我就不会流落南朝了。若只是内忧也就罢了,如今那外患,才是真正大难临头!」
「如今大辽已经沦落到要靠南朝支援,才能抵抗金国的程度!」
「这金国之患,恐怕是灭国之灾!」
他试探性地将金国和辽国的战争引出来,想要看看对方的看法。
吴晔闻言,道:
「那是确实,金乃是九天魔星出世,非一般人能抵挡!若辽不当回事,必然有亡国灭种之祸!」吴晔说出这番话,若是换成以前,耶律大石大概半信半疑。
可是吴晔在汴梁城多有神异,而且他也见识过吴晔讲课的本事,所以多嘴问了一句:
「那我大辽不是必亡?」
「痴儿,天下哪有必亡的结果,只有选择的命运!」
「若命中注定,修行岂不是比大家谁命好便是?」
吴晔道:
「这辽国若想逆天改命,分上中下三策!」
「上策曰:刮骨疗毒,凤凰涅槃。」他放下茶盏,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此策需一英断雄主,配以锐意革新之臣,君臣同心,行雷霆手段。」
「其一,整军。汰冗兵,选精锐,仿南朝「神臂弓』、「步人甲』之长,结合草原骑兵之利,组建新军。以你今日所学「观地』之术,于险要处筑新型堡寨,深沟高垒,配以强弓硬弩,使金人铁骑难施其长。更关键者,军需独立,专款专用,严惩贪墨,使前线将士不因饥寒而无战心。」
「其二,固本。效法北魏孝文,深度汉化,不拘一族,唯才是举。
大力招揽汉、渤海工匠,兴办官营作坊,改良军器农具。推广你今日所闻农时地理之学,于南京道、西京道等汉地及宜耕草原,兴修水利,推广新种(若有),
储粮备荒。与南朝谈判,所求非仅钱帛,更重匠人、书籍、粮种乃至精铁输入之特许。」
「其三,伐交。彻底放弃劝降金朝幻想,坚定联宋。不止于钱粮,更可许以厚利,邀南朝派遣教官、工匠助守边境,甚至共研军械。
同时,遣能言善辩、熟知塞外之臣,西结西夏,北连鞑靼、萌古斯诸部,许以战胜后草场财物共分,至少使其保持中立,断金人侧翼之援。」
「其四,清源。」
吴晔眼中寒光一闪,「对朝中那些只知争权夺利、贪墨无度、甚至暗通金国的蠹虫,杀一批,贬一批,流一批。
空出位置,提拔如你这般知兵事、通实务、有担当的少壮派与汉、渤海贤才。此策若成,快则三五年,慢则十载,辽国或可焕然一新,纵不能灭金,亦足以划江(指辽金边界之河)而治,站稳脚跟。」吴晔一口气说出许多条件,说得耶律大石热血沸腾。
通真先生所言,何尝不是他心头想要完成的梦想。
只是在激动之后,耶律大石心中的郁结更深。
因为吴晔说的虽然好听,可是他一点都做不到。
北朝如今的情况,皇帝就和所谓的英断的雄主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也许算一个锐意改革之臣,可是满朝文武,皆是蛀虫,他就算想要改革也无从说起。
至于整军,固本,这些政策听起来有道理,可是真要实行起来,不亚于一场变法。
变法这种事,南朝宋人干过,可是那些改革派最终不也成为了新的蛀虫,国家依然没有改变什么?至于伐交,耶律大石就当吴晔说笑了,宋和辽之间确实应该交好,但这些想法中多少夹杂了宋人自己的私货,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最后的清源,那就更不可能了。
北朝和南朝不同,北朝的权臣们,那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
吴晔看著耶律大石又气又恼的样子,嗬嗬一笑。
他就是知道上策压根做不到,他才会认真说的。
神仙没有国度,可沟通神仙的人有。
吴晔断不可能真心给辽国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