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就在吴晔于通真宫内气定神闲、静观其变的同时,汴梁城中,一场由司天监官僚体系全力发动的、旨在「正本清源」、「以正视听」的舆论海啸,正以前所未有的烈度席卷每一个角落。
其波及范围之广、渗透层次之深、引发的议论之喧嚣,确然达到了「满朝皆知,汴梁城议」的地步。次日大朝,气氛便与往日迥异。
垂拱殿内,香炉青烟笔直,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躁动。
百官序列中,不时有目光悄然瞟向御座之侧侍立的几位内侍,或彼此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赵佶刚刚上朝,就已经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诡异的氛围,他隐约知道马上要发生什么?
毕竞吴晔已经跟他汇报过一些情况。
果然在他坐定之后,已经有大臣走出,大声喊道:
「臣李光,有本启奏!」
李光乃是殿中侍御史,赵佶闻言回了一声:「准!」
「臣闻,近来汴梁市井之间,有方外之人,假托上古圣王之名,妄言历法更迭,臧否本朝正朔甚有「新历更准』之讹传流布!
历法者,国之重器,正朔所基,授时以利万民,岂同儿戏?
昔汉唐制历,何等慎重,集天下英才,累年实测,方得颁行。
今有妄人,空口白谈,假借古圣,便欲另立新说,此非但淆乱天听,动摇国本,更开妄议禁学、坏乱专业分野之恶例!
长此以往民不知朝廷钦定之时,农或误耕作之期,纲纪何存?
民生何依?臣恳请陛下,明察此风,申饬妄言,重申历法之事当专由有司,以杜流弊,以安天下!」他一番慷慨陈词,矛头直指吴晔。
赵佶一听,头大,果然如此。
这吴爱卿也是的没事给他整出这么大的阵仗。
果然,李光话音落,谏议大夫宇文虚中亦出列附和,引经据典,大谈礼法规制,强调「名器不可假人,专业不可淆乱」。
紧接著,又有几位素以「耿直」、「守礼」闻名的言官相继发言,虽未直指吴晔之名,但「方外之人」、「假托古圣」、「妄言历法」等词反复出现,矛头所指,殿中诸公心知肚明。
这一番番言论,如潮水一般,朝著赵佶拍打而来。
赵佶瞬间感受到来自于百官的压力,这种压力,不光是官员态度的问题,也有部分来自于祖训和祖制。吴晔那个还没有人见过的「紫金历」,似乎真的动了许多人的利益。
赵佶默默听著,指尖在御座扶手上无意识地轻点,目光扫过殿下神情各异的臣子,最后落在那份今早与诸臣奏章一同送来的、由王葫领衔、太史局多位官员联名上奏的、内容更加详尽专业的弹劾本章上。本章中不仅重复了言官们的大义指控,更附上了周琮、冯元礼等人「精心」找出的、吴晔言论中几处「疑似」与《纪元历》原理或传统天学认知「略有出入」之处,并列举了近五年《纪元历》推算节气、日食的「精准记录」,暗示现行历法已臻完善,无须外人置喙。
赵佶看到这份奏状,笑了。
这《纪元历》什么时候,又变得完美无缺了?
其实说白了,不是历法不能改,而是要由谁改?
如果是他们自己主导,完善纪元历,推出新的历法,自然是可以的。
可是吴晔那个号称,神农已经将未来数百年的错漏都弥补的历法,可是断了他们的生路。
连带著,这些人歇斯底里之下,连神农经都暗暗讽刺了!
由此可见,此次吴晔搞出来的动静,影响之大。
「诸卿所言,朕已知晓。」
待几位言官奏毕,赵佶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历法关乎农时民生,确需慎重。太史局本章,朕会细览。且看有司如何议处。」
赵佶早就不是以前的赵佶,他也明白君王有时候不该轻易标明自己的立场。
不管他心里站不站在吴晔这边,他都不能在这个时候标明自己的立场。
没有立刻表态维护吴晔,也没有斥责言官多事,这番看似中立的回应,却让殿中某些人精神一振一一陛下没有立刻回护!这就是机会!
这场朝会结束,风波却还在继续。
皇帝的稳重,被理解成立场动摇的暧昧,也进一步加快了舆论的发酵。
朝堂上的风波,如同投入池塘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到整个士林。原本只在特定小圈子「窃窃私语」的议论,瞬间公开化、白热化。
国子监、太学内,博士、学生们争论得面红耳赤。
「通真先生学究天人,其言历法源流,发人深省,倡言「求准』,正是先贤遗志!司天监抱残守缺,固步自封,岂是治学之道?」
「荒谬!历法精微,非皓首穷经不能窥其门径!
吴晔以方术幸进,偶得残编,便敢妄议正统,此乃坏学林规矩!其所提「紫金历』云云,空中楼阁,无根之木,岂能与《纪元历》累代实测相比?」
「然先生以往预言、实学,件件应验,岂是虚言?」
「此一时彼一时也!农学医术,或可凭巧思;天文历算,乃积代之功!岂可混为一谈?」
类似的争论在各大学舍、书院、文人雅集上反复上演。
支持吴晔者,多以他过往的神通事迹说事;反对者则紧扣「专业」、「祖制」、「规矩」,指责其越界、虚妄。双方引经据典,辩论不休,将「紫金历」与「《纪元历》孰优孰劣」、「方外之士可否议历」变成了汴梁文坛最炙手可热的话题,甚至盖过了即将到来的秋闱。
朝堂与士林的争论,很快以各种简化、变形的版本,流入市井。酒肆茶楼、勾栏瓦舍,乃至街头巷尾的剃头挑子、小吃摊前,到处都能听到相关的议论。
「听说了吗?朝廷里的官儿和大学堂的相公们,为了通真先生说的那个「神农历』,吵翻天啦!」「可不是!有人说先生是神仙下凡说的准没错;
可也有人说,历法是老天爷和祖宗定的,不能乱改,改了要遭灾!」
「哎哟,这可怎么好?咱们种地,到底该信哪个?」
「我看还是信朝廷的历法稳当,多少年都这么过来了。通真先生……虽然灵验,可这事太大,还是谨慎点好。」
「你懂什么!先生能让亩产增加,能预言水灾,他说历法能更准,我看十有八九是真的!就算不信先生,难道不信神农爷吗?」
「嘶……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
「我看啊,就是那些官儿自己没本事,做不出更准的历法,又怕先生做出来,显得他们无能,所以才拚命打压!」
「有道理!先生是咱们老百姓的先生,那些官儿……」
比起朝堂和士林,吴晔在市井中的支持者,却是一边倒的。
那些官老爷们未必给老百姓办过实事,可是通真先生的大饼,汴梁城的百姓可是不少人吃过。通过吴晔发财的人,也不乏其数。
尤其是遍及汴梁的各路说书人。
他们是市井舆论的喉舌,是发声者。
张老先生在上慷慨陈词,完全无脑站在吴晔这边。
老百姓大抵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关于支持吴晔的言论,让许多想要挑事的人,脸色十分难看。此时,楼上,李师师看著眼前的一切,轻笑:
「何为民心,赵大官人,您看见了?」
赵乙,或者说化身成赵乙的赵佶,却看著那位老张先生若有所思。
赵佶难得出宫,却约上李师师闲逛汴梁,这汴梁城内最近最大的话题,还是关于紫金历,或者民间称呼为神农历的东西。
他听著百姓们的声音,若有所思。
又被李师师点了下,赵佶笑起来。
「你也站在先生这边?」
「奴家也是老百姓啊!」
李师师笑得花枝招展,倒是把赵佶给看呆了。
她幽怨地横了赵佶一眼,赵佶讪笑。
赵佶可太明白李师师说的那「老百姓」三个字的意思,却不好回应。
他跟李师师的关系也有一段时间了,赵佶不是没想过将李师师给弄进宫里去。
可是他也明白,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皇帝要脸,大宋的朝廷也要脸。
若是将李师师弄进去,恐怕要引起不少的风波。
他本人其实并不太想真的去做这件事。
可是如果不做,美人的幽怨,让赵佶多少如坐针毡。
「这历法之争,不知道如何是好?」
赵佶尴尬之下,赶紧转移话题。
「先生这次,没有直接找到陛下您,或者陛下您也没有召见先生?」
李师师十分好奇,以赵佶和吴晔的关系,赵佶自然是站在吴晔这边的,李师师知道。
可是这汴梁城,历法的风波搞得如此之大。
可赵佶既没有召见吴晔,吴晔也没有主动出来解释。
她若有所思,想要追问赵佶。
却见赵佶眼神闪烁,李师师顿时明白。
恐怕吴晔和皇帝之间,也有某种默契,放任了这场闹剧的流行。
「朕对先生有信心!」
赵佶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但却真心实意。
这汴梁城中,若说谁对吴晔最有信心,他赵佶未必是第一个,但肯定能排在前三。
吴晔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