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程度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惶恐与不安都压进肺腑深处,
他推开那扇象征着京州权力核心的厚重会议室大门。
他迈着标准的齐步走进入会场,一瞬间,所有市委常委的目光,
尤其是李达康那双冰寒刺骨的眼睛和
京州警备区政委刘前进那双锐利如鹰隼的军人眼眸,
如同实质的探照灯般钉在他身上,让他几乎窒息。
他强行控制住发软颤抖的双腿,立正,抬手敬礼,
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保持镇定,大声报告:
“京州市公安局光明分局局长程度,前来报到,请书记指示!”
李达康抬眼,目光如同扫描仪般扫过他,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用手指向身后巨大的屏幕,厉声问道:
“程度是吧?来,你给我们大家看看,这屏幕上的照片,熟不熟悉?
给我,还有在座的各位常委,好好解释一下!”
“是!”程度感觉喉咙发紧,在所有常委或审视、或愤怒、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
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勉强挪到屏幕前。
他装作仔细辨认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这不就是他日夜提心吊胆的大风厂吗?!
完了,这次是真的撞到枪口上了,而且是被直接拎到了最高决策层面前!
他转过身,面对着环形会议桌后那一张张熟悉而又此刻显得无比威严的面孔,
张了张嘴,却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半晌没能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这时,深知必须抓住机会自救的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孙海平猛地一拍桌子,
声色俱厉地喝道:“说啊!怎么不说话了?!
到底熟不熟悉?认不认识?!
身为公安分局局长,辖区出现这种状况,你是干什么吃的!”
这一声呵斥如同惊雷,把程度从短暂的失语中震醒。
他声音干涩,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报…报告书记、各位常委,是…是的,
这就是我们光明分局辖区内的……大风服装厂。”
孙海平立刻抓住话头,步步紧逼,将矛头明确指向履职不力:
“程度同志!大风厂门口这种状况,
瞭望塔、壕沟、铁丝网,还有持械人员,
这已经明显涉嫌严重危害公共安全,扰乱社会秩序!
你们区公安局作为维护辖区治安的第一责任单位,
为什么没有及时采取果断措施予以处理?
你这个局长,就是这样漠视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吗?!”
程度心里叫苦不迭,
但孙海平的质问反而给了他一个澄清和甩锅的通道。
他脸上挤出几分实实在在的委屈和无奈,辩解道:
“报告孙书记!真不是我们分局不想处理,不想作为!是……
是这事情的复杂程度和对抗规模,
早就远远超出了我们一个区分局的权限和处置能力范围了!
那些下岗工人和股东,情绪极端激动,长期聚集了厂里好几百号人,
还成立了所谓的‘护厂队’,弄出了这些军事化的工事。
不瞒各位领导,我们分局的警车,现在根本连他们厂区核心区域都靠近不了,
距离老远就被那些铁丝网和反坦克壕沟给拦住了!
强行处置,一旦引发大规模冲突,后果不堪设想啊!”
孙海平眉头紧锁,继续施压,将问题引向更高层级:
“就算现场情况复杂,你们区分局力所不及,
为什么没有严格按照重大突发事件应急处置预案的要求,
及时、准确地向市局主要领导和市委、市政府进行专题报告?!
按照规定,出现这种具有明显对抗性、规模如此之大、
隐患如此严重的事件,市局局长必须亲临一线指挥处置!你报了吗?!”
一听孙海平的质问重点转向了报告程序和对市局的追责,程度心里反而稍稍定了定神。
他和赵东来积怨已深,此刻正是将这位顶头上司拖下水的绝佳机会。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抬高声音,带着一种“终于可以说出来”的迫切感回答道:
“孙书记,我怎么可能不汇报?!
我谨记职责,先后亲自跑到市局,当面向赵东来局长紧急汇报了不下三次!
清清楚楚地说明了现场的严峻态势和巨大风险!
可……可每次赵局长听完,都是轻描淡写地说……
说这是工人兄弟‘正常的维权行为’,让我们分局不要‘过度干预’,
还说要‘体谅工人兄弟的困难’,指示我们‘平常多巡逻、注意看着点,别出大事就行’。”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抛出了更具爆炸性的信息:
“还有……还有最关键的那个厂里的巨型汽油储油罐!
他们大风厂就剩下一台几乎报废的货运汽车,
根本消耗不了那么多汽油,这分明就是借着工厂用油的由头,
在非法倒卖危险化学品!
我意识到问题的极端严重性,曾经亲自带队,想去依法进行检查和处置。
可每次我们刚有动作,准备靠近厂区,赵局长……
赵局长他必定会亲自打来电话,严厉制止!
说……说‘工人生活困难,卖点油贴补家用是小事’,
命令我们必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绝对不能‘把矛盾激化了’……
我,我这是上有严令,下有实情,进退两难啊!”
“混账东西!”孙海平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惊怒交加,
也是为了彻底撇清自己,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指着门口方向,怒不可遏地吼道,
“他赵东来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
还有没有安全稳定这根红线!
他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职渎职,这是在纵容犯罪!
是在拿京州几百万人民的生命安全当儿戏!是在犯罪!”
这番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在座的常委们一想到二十吨汽油这个超级炸弹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被如此纵容存在了半年,个个面孔充血,后怕与愤怒交织!
这要是真出了事,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跑!
李达康面沉如水,眼神冰寒到了极点,
但他强行控制着几乎要爆发的情绪。
他摆了摆手,用眼神压制住群情激愤的场面,对程度说:
“好,程度同志,你反映的情况,我们常委会大致了解了。
你现在明确告诉我和各位常委,你能为你自己刚才所说的这一切负责吗?
有没有证据?”
程度立刻挺直腰板,如同宣誓般大声说道:
“报告书记!我程度对我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随时准备接受组织的严格调查!
我先后五次就大风厂问题向市局进行过正式汇报,
其中口头汇报两次,书面专题报告三次!
所有书面报告都有我们区公安局的正式文件和印章留存,
市局办公室应该有收文记录!
赵局长对我每次的汇报,要么就是置之不理,
要么就是用那套‘维稳’‘体谅’的说辞敷衍搪塞!
我……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这半年来,我能做的就只有加派巡逻力量,
还不敢穿警服刺激对方,全是便衣暗中监视!
这段时间我吃住基本都在局里,生怕哪天夜里就爆了,
我是觉都睡不着啊书记!”
李达康听完,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好。情况我知道了。
你现在把手机交出来,先去旁边的秘书室等着。
待会儿张树立书记会安排人,对你所说的这些情况进行初步核查。
是与非,对与错,不是靠哪个人红口白牙说的,
要靠确凿的证据来说话!
至于你程度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责任,有多大责任,组织上很快就会调查清楚!”
“是!书记!我程度坚决服从组织安排,接受组织的审查和调查!”
程度立刻敬礼,毫不迟疑地将自己的手机掏出来,规规矩矩地放在了会议桌上。
李达康转向纪委书记张树立,吩咐道:
“树立同志,你立刻安排绝对可靠的人员,
对程度同志刚才提到的情况,特别是那五次汇报的记录,
进行紧急核查。注意保密纪律,在结论出来前,
不得对外泄露任何信息,更不能造成不必要的群众恐慌。”
“是,书记!我明白!”张树立肃然应命。
“程度,你可以出去了。”李达康挥了挥手,“出去后,让赵东来进来!”
“是!书记!”程度再次敬礼,转身,
迈着比进来时沉稳了不少的步伐走出会议室。
关上门,他看着走廊里脸色苍白、眼神闪烁的赵东来,心中冷笑,
用一种近乎漠然的语气说道:
“赵局长,书记让你进去。”
说完,不再多看这个政治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的“死人”一眼,
径直走向旁边的秘书室,心中暗道:
赵东来啊赵东来,再见了。
下次见面,恐怕就是在看守所给你送几包烟的时候了,
看在过去上下级一场的份上,你的老部下我,肯定会“照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