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正义的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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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专所选定的刑场坐落在足立区一片灰扑扑的工业区里,前身是东京拘留所。

高墙铁网,探照灯,巡逻的警卫,一切都在井井有条的运行中。

七海建人站在大门外,推了推眼镜,看着这栋建筑的眼神和看着任何一栋普通建筑没什么区别。

他已经习惯了。

咒术师的工作就是在普通人看不到的地方,做普通人不会做的事。

而他干这行也不是因为有什么高尚的使命感驱使,只比起别的工作,这行更适合他。

仅此而已。

秤金次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的头发比平时更乱了,眼睛下面的眼袋也比平时更深了,他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几天没合眼的赌徒,在等最后一把开牌。

绮罗罗被抓走之后,秤金次就没怎么睡过。

但他不想把这份失措与混乱表现出来。

表现出来了又能怎样?

哭一场?喊两声?绮罗罗就能回来了?

秤金次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些死刑犯是罪有应得,就算今天不被他们杀,过几天也要被法务省执行死刑。

死在他们手里和死在法务省手里,对那些人来说有区别吗?

没有。

但对秤金次来说,却有。

这关系着他的绮罗罗还能不能回来。

钉崎野蔷薇站在七海的另一边,手里握着锤子,锤头上缠着咒符。

她的表情最是平静,但握着锤柄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击。

钉崎野蔷薇的脑子里还在想之前虎杖在会议上说的那些话。

心里不由得有些失落与无助。

与一周前初见面时的给她的印象相比,现在的虎杖悠仁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那时候的虎杖悠仁很活泼,现在却莫名深沉,这种被刻意拉远关系的感觉让她觉得一阵难受。

似乎已经不是同伴了,隔了好远的距离。

真不想……这样啊。

东堂葵站在最后面,双臂抱胸,靠着围墙,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但他的耳朵竖着,一直在听周围的动静。

他同样也在思考,在53万iq的运行下多线程处理信息,同时思考着小高田,师父九十九由基,工作,演唱会,挚友虎杖,无趣的男人伏黑惠等信息。

因为太过繁杂,使他外表看上去有点迷茫与心不在焉。

四个人站在拘留所门口,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七海先生,”秤金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一切手续都没问题了是吧?”

七海没有看他。“确定,资产调用令已经签了,死刑犯转移协议已经生效,总监部盖的章,夜蛾校长亲自处理的。

从法律上来讲没有任何问题,程序上也没有任何瑕疵。”

七海建人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喜欢按自己那一套行事逻辑来。

倒不是因为他刻板,而是因为他这家伙有着超强的同理心与责任心。

但其实也是被环境塑造出来的。

秤金次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没让这四位咒术师久等。

门很快就开了。

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看到还有钉崎野蔷薇这种年纪的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七海先生。第一批六个人,已经准备好了。

这是他们的资料,姓名、年龄、罪名、刑期核准日期,全部齐全。”

七海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然后点头。

“带路。”

中年男人转身往回走。

七海跟上去,秤金次、钉崎、东堂跟在后面。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两侧的铁门紧闭。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秤金次走在七海后面,目光扫过那些铁门上的编号。

一零三,一零四,一零五——每个编号背后都有一个犯人。

都是接下来会死在他们手上的死刑犯。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铁门。

中年男人推开铁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

六个人坐在椅子上,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脚镣,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

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恐惧,有的麻木,有的空洞,还有一个人嘴角挂着无所畏惧的冷笑。

秤金次扫了那六个人一眼。

这些就是死刑犯。

他们要么是杀人犯,要么是犯下了相等罪行的犯人。

从法律上讲,他们都已经接受了审判,并被判处了死刑,只是在等待执行的那一天。

但现在,高专要越过这道规则,再用他们的命来换取实行计划的积分。

秤金次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不是因为他冷血,而是因为他见过更残酷的事。

咒灵吃人的时候不会考虑人的感受,羂索谋划千年的时候,不会考虑被他算计的人的感受,绮罗罗被抓走的时候,咒灵不会考虑秤金次的感受。

这个踏马的世界就是这样,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绮罗罗没有得罪任何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咒术师,是秤金次的恋人,是东京高专的学生,是无辜的。

但她却莫名其妙就被抓走了,被带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可能正在受苦。

而现在能够救她的唯一方法,就是杀人。

秤金次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开始吧。”七海的声音很轻。

秤金次正要迈步,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七海转过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色的西装,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典型的律师式微笑——礼貌,克制,但眼睛里藏着审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但那双眼睛已经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看进去了。

七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日车宽见。

刚觉醒不久的咒术师。

他之前在法庭上因为不公审判在暴怒之下觉醒了咒力,被虎杖招揽。

但那次之后,根据虎杖悠仁布下的战术,他没有返回高专。

七海听说过他在调查高专的事,在打听虎杖悠仁的消息。

但他没想到,他居然能找到这里来。

七海建人不由得回想起日车宽见的详细信息。

日车宽见,三十六岁,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曾通过旧司法考试成为国选律师。

在那之前,他是一名充满正义感的辩护律师,经常为那些被含冤误判的被告人辩护。

换句话说,这家伙出现在这里之后,绝对会发生些什么。

“日车先生,”七海开口,声音平静,“你怎么会在这?”

日车宽见走进房间,目光从那六个死刑犯身上扫过,又落在秤金次身上,最后回到七海脸上。

他的目光在七海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像一个律师在看一份文件快速,准确,没有漏洞。

“我打听到高专的人今天在这里有行动。”

日车的声音不紧不慢,“我想见虎杖君。但虎杖君不在。所以我来了这里。顺便来看看,你们打算做什么。”

七海沉默了一秒。

他在斟酌该说什么。

日车宽见是一个律师,一个受过严格法学训练的人。

一个正义感与使命感浓郁到难以置信的人。

他的思维方式和他们不同。

他不是咒术师,或者说,他刚成为咒术师,还没有适应这个咒术界的规则。

他还在用法律人文的表世界框架来理解一切。

“日车先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可以——”

“没关系。”日车打断他,“就在这里说。”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六个死刑犯身上。

“这些人是谁?”

七海没有回答。

秤金次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直,没有任何修饰。“死刑犯。”

日车的眉头皱了起来。“死刑犯?你们把他们聚集在这里做什么?”

秤金次看了他一眼。“准备执行死刑啊,等会还有九十几个,都是从全国各地运的。”

日车微微皱眉。

那种典型的律师式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微张,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在法庭上见过死刑犯,见过死刑执行令,见过死刑执行的全过程。

但那些都是在霓虹国法律的框架下,在程序的保障下。

而现在,一群原本被他视为正义的伙伴的咒术师,在一个昏暗逼仄的拘留所的房间里,面对六个戴着手铐的死刑犯,说“执行死刑”。

这不是法律。

这是私刑。

“你们认真的吗?”日车的声音有些干涩。

秤金次看着他。“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杀人吗?”

日车没有回答。

秤金次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在手心。

“你听说过死灭回游吗?”

日车愣了一下,“当然,这和死灭回游又有什么关系?”

秤金次深吸一口气。

“死灭回游使泳者互相残杀,杀的人越多,积分越多,积分越多,力量越强,同时积分也可以改写死灭回游的规则。

你以为我们想杀人?

我们不想。

但我们没得选。”

日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跟我详细说说。”

秤金次看了七海一眼。

七海点了点头。秤金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份文件,递给日车。

“你自己看。这是虎杖从陀艮脑子里挖出来的情报,还有我们会议讨论后制定的行动方案。”

日车接过去,开始看。

文件的内容很长,但条理很清楚。第一部分写的是羂索的千年谋划,关于他的换脑术式,关于他得自夏油杰肉体的咒灵操术。

再到他的死灭回游和最终目标。

第二部分写的是新死灭回游的规则,泳者的定义,积分的机制,任务系统的运作方式,结界的管理和控制。

第三部分写的是高专的行动方案——

前三条方案略过,主要看第四条。

由秤金次、东堂葵、七海建人、钉崎野蔷薇负责击杀死刑犯获取积分。积分将用于在新死灭回游中添加五条新规则——

第一条规则:所有泳者可以查看其他泳者的个人信息面板,包括姓名、年龄、咒力总量、术式名称和当前积分。

第二条规则:泳者可以在个人信息面板上写一句个性签名。

第三条规则:泳者无法向非术师透露任何咒术相关的情报。这是为了防止死灭回游的情报泄露到普通人群体中。

第四条规则:泳者可以花费积分获取指定目标的实时位置,积分消耗按目标的咒力总量和距离计算。

第五条规则:允许身份为现代人且是被强制拉进新死灭回游的泳者,花费一点积分脱离死灭回游。

日车看完,把手机递回去。

“所以,你们不是滥杀无辜。你们是被迫的,对吗?”

“对。”秤金次说,“被那个一千年的疯子逼的。我们没得选。”

日车沉默了片刻。

他在思考。

这是他作为一个律师的习惯——听到任何说法,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寻找逻辑上的漏洞,寻找事实上的矛盾

“那些死刑犯呢?”

“有。”秤金次说,“他们都杀过人。法律判了他们死刑。”

“那你们杀他们,和法务省杀他们,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秤金次顿了一下。

“法务省杀他们,是为了正义。

我们杀他们,是为了积分。

但结果是一样的。他们死了。

正义得到了伸张。

积分拿到了。

我们也成功对其他人实施了救援,大家都赢了。”

日车看着他。

“那你觉得,正义重要,还是结果重要?”

秤金次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是因为他没有答案,而是因为他不敢说。

如果他说“结果重要”,那他就是在承认,为了救绮罗罗,他可以放弃一切原则。

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他不想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还有人在等我。”

日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从秤金次身上移开,扫过七海、钉崎、东堂。每一个人脸上都有不同的表情——七海平静,钉崎倔强,东堂沉默。

“你们觉得——这样对吗?”

钉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稳。

“不对。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日车看着她。“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钉崎说,“我们试过别的办法,不管用。五条老师被封印了,羂索虽然死了,但他的计划还在继续。

里梅拿着死灭回游的控制权,每隔几天就发布一次任务。每次任务都有人死,我们不能再等了,也等不起了。每多拖一天时间,就多一个人受到迫害。”

日车的嘴唇动了动。

“所以你们选择了最直接的办法?”

“对。”

日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程序不对,主体不对,地点不对。

你们没有法务省的指定,没有法务大臣的签署,没有最高裁判所的复核。

你们在执行死刑之前,没有确认过这些死刑犯的状况,没有确认过他们是否与咒术事件相关。

你们要的只是积分。

积分需要杀人。

杀人不分对象。

只要是人,能杀,就行。”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是律师,律师的职责就是替人说话,哪怕是替那些说不出话的死人说话。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滥用私刑。”

“他们不是无辜的。”秤金次的声音有些粗了,“他们杀过人。”

“他们杀过人,所以不是无辜的。

但杀他们的,不是正义。

是你们。

法律判他们死刑,是因为他们的行为触犯了刑法,是因为社会需要正义,是因为受害者需要公道。

但你们杀他们,不是因为法律,不是因为正义,不是因为公道。

你们杀他们,是为了积分。

为了积分,你们绕过法律,绕过程序,绕过所有保障。

然后你说——他们不是无辜的。”

他的声音低了半分,但每一个字都更重了。

“那你们呢?”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秤金次看着日车宽见,日车宽见看着秤金次。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心里都在想——对方说的,有没有道理。

七海建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日车先生,你说得对。程序不对,主体不对,地点不对。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日车看着他。“没有别的选择?”

“对。”七海说,“死灭回游已经开始,每隔几天就有人死去。

我们没有时间走正规程序,没有时间等法务大臣签署,没有时间等最高裁判所复核。”

日车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七海没有给他机会。

“你说法律保障每个人的权利。

我同意。

但法律的保障,是在和平时期,是在正常状态下。

现在不是和平时期,现在不是正常状态。

现在是一场战争。

咒术界和羂索的战争,和真子的战争,和死灭回游的战争,和这个千年谋划的战争。

在战争中,没有程序正义。”

日车看着他。“没有程序正义,就没有正义。”

“也许吧。”七海说,“但没有人了,就没有正义。

我们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来。

你说我们违法,我们认。

你说我们不对,我们认。

你说我们这不是正义,我们也认。

但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请告诉我们。

如果没有,请不要挡路。”

日车看着七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是律师的手,不是战士的手。

但现在,这双手也要握紧拳头了。

“我不会挡路。”他说,声音很轻,“但我也不会认同。”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七海看着他的背影。“日车先生。”

日车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日车沉默了一秒。“不会的。”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秤金次看着门口,嘴角抽了抽。“他会不会坏事?”

七海摇头。“不会。他是一个正直的人。正直的人,不会背后捅刀子。”

“那他来干嘛?”

七海沉默了一秒。“也许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究竟是不是正义的伙伴。”

秤金次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问,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六个坐在椅子上的死刑犯。

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七海建人站在他身后,没有动。

他的任务是监督整个流程,确保每一具尸体都被妥善处理,确保每一份文件都被正确签署。

他不是来杀人的,但他是来确保杀人的过程不出问题的。

被选做杀人者到是秤金次,没人强迫他,是他主动的。

钉崎野蔷薇的手指不再有规律的敲击了,她看着那些死刑犯的脸,试图从那些脸上找到能让她心安理得坐视杀人的东西。

于是她把目光落到了那张带着冷笑的脸上。

这人是一个连环杀手,资料上写着他杀了七个人,其中有两个是未成年人。

钉崎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有恐惧,但那恐惧不是对正义的恐惧,而是对自己即将失去生命的恐惧。

或许,他怕的也不是死,而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逍遥自在了。

看着这样的人渣,钉崎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东堂葵从墙边走过来。

他没有看那些死刑犯,而是看着钉崎。

东堂注意到了她手指上的汗,看到了她握锤的姿势微微僵硬。

东堂葵想了想,然后开口。

“钉崎。”

钉崎转过头看着他。

“你见过咒灵吃人吗?”

钉崎愣了一下。

“见过。”

“那你见过死刑犯杀人吗?”

钉崎没有回答。

“咒灵吃人,是因为它们饿了。

死刑犯杀人,是因为他们恶。”

东堂葵的声音很平静,“咒灵不是无辜的,死刑犯也不是。

我们杀他们,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积分。

但积分用来做什么?

用来救人,用来执行正义。”

钉崎点了点头,重新握紧锤子。

七海建人推了推眼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念出了第一个死刑犯的名字。

那个人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脚镣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秤金次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砰。

人首分离。

钉崎野蔷薇摸了摸溅到了自己脸上的鲜血。

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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