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钱泽林异性缘一直都挺好。十四岁在城中村住的时候,隔壁房间住的姑娘比他大两岁,在夜市里卖衣服的,每次见了他都喊“小帅哥吃饭了没”。他去明叔的肠粉店打工之后,常来吃肠粉的几个女客人会主动跟他搭话,问他多大、哪里人、有没有女朋友。后来他摆摊算命,来找他算感情的女孩子更多了,有的是真的来算命的,有的是借着算命来聊天的,有的纯粹就是觉得他长得好看、想多看他几眼。他从来不给她们希望——他自己清楚自己给不了。他自己的命他看过——结婚不难,难的是结了之后不后悔。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心里总有个地方空着——他不想这样。他宁愿一个人空着,也不愿意两个人一起空着。
世上有些人一辈子都没开过窍。也不是笨,就没那个契机。他们活在世上,吃饭睡觉上班下班结婚生子,什么都是按部就班的,什么都是随大流的。他们觉得“大家都这样,那我也这样”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不会去想“我为什么要这样”,也不会去想“我还能怎样”。他们不是不想,是想不了——
不是能力的问题,是环境的问题、教育的问题……是命运的问题。
而另一些人开窍太早。他们在别人还在玩泥巴的年纪就开始想“我艹我谁啊?我何去何从哇?”他们想得太多了,多到把自己想成了一个异类。他们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总觉得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是认知——你说的话他听不懂,他说的话你不想听。你不想跟他吵,也不想跟他解释,你就闭嘴了,闭嘴之后你就更……“孤独”了。
钱泽林十七岁那年蹲在折叠桌后面,手里攥着三枚开元通宝,正给一个中年妇女算她儿子能不能考上重高。铜钱在桌面上一字排开,他扫了一眼,正要说“能考上,但得换个学校”,话还没出口,余光里就有什么东西在变大——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他的摊子就毫无留恋地飞了。
折叠桌翻了个底朝天,铜钱在地上滚出好远,一本《渊海子平》被车轮碾过去,书页皱了好几页。他抬起头,看见一辆自行车的前轮卡在桌腿中间,后轮还在转。骑车的女孩一只脚踩着踏板,另一只脚撑在地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狐狸。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勾引人的狐狸——钱泽林在穗城郊区见过一次狐狸。那时候他才十岁,跟他师兄去一个村子里做法事,回来的路上在田埂边看见一只。那只狐狸站在田埂上,毛色是棕黄色的,像小狗。它看见他们的时候没有跑,就那么站着歪头看了他们几秒,然后慢悠悠地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他师兄说:“狐狸其实挺笨的,没传说中那么聪明。它就是在你面前装聪明,装得像那么回事,但其实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装什么。”钱泽林当时觉得他师兄在瞎扯,后来他每次看见那双狐眼的时候都会想起他师兄说的那句话——她给他的感觉就是那样的。
钱泽林蹲在地上,手里还保持着攥铜钱的姿势,但铜钱已经不在了——它们现在应该在五米开外的下水道盖板上躺着。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大概两三秒?五六秒?或者十几秒——他说不准,因为在那几秒里他的CPU已经开始烧了。
他只记得她的头发真乱,乱到——他后来每次回忆起这个画面,都觉得她应该是先把自己的头发搞成那样才出门的,因为风不可能吹出那个效果,风没那个想象力。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人怎么还不赔我钱?
她先开口了:“你是善良街溜子吗?”
她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口音,重到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等等,善良街溜子是什么鬼?不对,她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嗯。”
他至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嗯。
她从自行车上跨下来,把车支好,蹲下来帮他捡铜钱。她捡铜钱的动作快到像在抢,但每一枚都稳稳地落进她掌心里,一枚都没掉。她把铜钱码好,放在翻倒的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把头发往耳后拢了一下,露出了整张脸——她皮肤白得不像本地人。
钱泽林发现自己又在盯着她看了。他想把目光移开,但他的眼睛不听使唤——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把铜钱码好,看着她把《渊海子平》捡起来,把被碾皱的书页用手掌压平,压平之后还用指甲把折痕一道一道地刮开。
“你有信心活到十八岁吗?”她问。
钱泽林的脑子又宕机了。他一个人活了三年,没死没残,没被人骗去搞传销,他当然有信心活到十八岁。
“……嗯。”他说。
她站起来之后钱泽林才发现她比他矮八分之一个头。
“我不赔你钱可以吗?”
“嗯……嗯???不可以!!!!!”
“我是你的烂桃花诶,”她说,语气还是那种超级认真的调调,“对我放尊重点好啵?”
钱泽林听到这句话时觉得自己的CPU大抵是烧废了——他听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话。他活了十七年,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骂他的、笑他的、可怜他的、看不起他的、觉得他长得好看想跟他谈恋爱的——但从来没有人用“烂桃花”来形容自己。
就好比——
你去医院看病,医生说你得的是绝症,你问医生“那怎么办”,医生说“我就是那个绝症”——你大概率会觉得这个医生有病。
“……什么?”
“你算得那么准,不好奇自己遇到烂桃花会怎么样吗?要不要跟我试试,看你会不会也像那些问卦的人一样明明知道是坑,还是忍不住往里跳。”
钱泽林看着她。他把这句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每一遍得出的结论都一样——她在邀请他跳进一个坑里,而且她事先告诉了他这是个坑,而且还告诉了他她就是那个坑。这不叫烂桃花,这叫阳谋。那些来问卦的人至少是在不知道那是坑的情况下跳进去的,她倒好,她把坑挖好了,在坑底铺好了垫子,然后坐在坑边上问他跳不跳。你要是跳了,你就是明知道是坑还往里跳的傻*;你要是不跳,你就是连坑都不敢跳的怂*。
“好。”他的脑子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是空白的,空白过后清醒接踵而至——
我是不是中邪了?
她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降头?
不行,我得防着点,烂桃花不是好东西,我不能上头?
欸?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