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原高昌王的寝殿内,地龙烧得极旺。
李承乾已经换下了一身厚重的甲胄,换上了一袭烟霞色的丝质常服,外头罩着一件雪白的轻裘。
武照轻手轻脚地在一旁研墨,清冽的松烟墨香渐渐掩盖了空气中残存的战火味。
“殿下,高昌全境已定,诸将皆在殿外候令,您看……”武照低声请示。
“先让他们候着。”李承乾修长如玉的手指挑起一支上等的紫毫笔,蘸了蘸墨汁,“高昌既平,孤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要给远在长安的父皇报平安。”
笔尖落在澄心堂纸上,行云流水,铁画银钩。
这封家书李承乾写得极富技巧。
开篇先以极其恭顺孺慕的口吻,洋洋洒洒诉说了对大唐、对父皇、对母后的思念。
随后,笔锋一转,言及高昌战事,但只字不提自己如何在阵前运筹帷幄,反而浓墨重彩地将段志玄、薛万彻、辛獠儿等将领的骁勇善战夸赞了一番。
在他的笔下,这半个月的灭国之战,全赖将士用命,以及父皇龙威远震,西域蛮夷望风而降。
写罢将士们的功劳,李承乾再次话锋一转,抛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儿臣愚钝,高昌既灭,其地究竟是仍存高昌之国号,另立新主以为藩屏?亦或是褫夺国号,彻底纳为我大唐疆土?此事干系西域百年大计,儿臣不敢擅专,唯祈父皇圣裁。”
写到这里,李承乾微微顿了顿,眼帘半垂,突然掩唇轻轻咳了两声。
武照立刻紧张地递上温热的帕子。
李承乾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促狭,随后提笔在信的末尾添上了最后一段。
“西域风沙苦寒,入夜尤甚。儿臣旧疾偶有反复,胸闷气短,然每饮父皇临行前所赐之茶,便觉父皇如在身畔,病痛亦减三分。大漠孤烟,儿臣归心似箭,唯愿早日凯旋,承欢膝下。”
吹干墨迹,李承乾将信笺仔细折好,装入加盖了太子印玺的火漆密筒中,递给阶下跪候的红翎急使。
“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长安。告诉沿途驿站,走水泥官道,不得有误。”
“喏!”
急使双手捧过密筒,翻身上马,犹如一道红色的闪电冲出高昌城。
马蹄落在平整坚硬的灰色路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
没有了泥泞与坑洼,战马的奔驰速度提升了数倍不止。
风驰电掣,日夜兼程。
十日后,长安,太极宫。
甘露殿内,李世民正眉头紧锁地盯着案几上的西域舆图。
他眼底布满血丝,指尖在地图上高昌的位置来回摩挲。
长孙皇后坐在一旁,手中虽然绣着一幅平安锦,但眼神却时不时地往殿外飘去,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担忧。
“二郎,算算日子,高明的大军应该已经抵达高昌都城了。”长孙皇后轻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李世民直起身,深深叹了口气,魁梧的身躯里透出一股难掩的焦躁:“高昌那地方邪门得很,城池坚固,又有沙漠天险,西突厥还在一旁虎视眈眈……高明毕竟是第一次独立掌军,朕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长孙皇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是谁当初在朝堂上一言九鼎,非要让太子挂帅的?如今倒好,天天在甘露殿里转圈子。”
“朕不答应他,他能善罢甘休?更何况,如今朝堂的形势,也没有别的法子了。”李世民瞪起眼睛,随即便又软了下来,颓然道,“观音婢,你是不知道,朕有好几次提笔想给他写信,问问他粮草足不足,问问他将士听不听话,问问他身体熬不熬得住。”
说到这,李世民眼眶微微发红。
“可朕不敢写啊。”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他是大军主帅!朕若是三天两头来信询问,必会乱了他军心,甚至会让手底下那些老将看轻了他。朕只能忍着,由着他自己去闯!”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王德高亢而狂喜的通报声。
“陛下!西域八百里加急!高昌大捷!”
“太子殿下大破高昌都城!生擒高昌王麹智盛!高昌二十二城悉数归降!”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甚至撞翻了面前的御案。
奏折散落一地,但他看都没看一眼,大步流星地冲向殿门。
王德双手颤抖地将那枚火漆密筒高高举过头顶。
李世民一把夺过密筒,几乎是粗暴地捏碎了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
长孙皇后也顾不得仪态,快步走到李世民身边。
帝后二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熟悉的俊秀字迹上。
信的前半段,李世民看着儿子对众将的极力推崇,忍不住拊掌大笑:“好!高明有此等心胸,统御那些骄兵悍将,朕复有何求!我大唐当真是兵锋所向!”
可是,当目光滑落到信纸的最后一段时,李世民的笑声戛然而止。
“西域风沙苦寒……旧疾反复……胸闷气短……”李世民的声音颤抖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眼底竟泛起了大片的水光。
长孙皇后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一把捂住嘴,哽咽道:“我的高明……他那般单薄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大漠的苦寒啊!”
“这孩子!”李世民猛地攥紧了信纸,心痛得无以复加。
在满朝文武看来,太子是灭国破城的战神。
但在他这个做父亲的看来,自家孩子这一路定然是受了不少委屈,这傻孩子竟然还在信里说,喝了自己赏赐的茶,就不觉得疼了。
这般恰到好处的懂事让老父亲感动得一塌糊涂。
“来人!宣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入宫觐见!”
“朕要给高明回信!今日便回!”
半个时辰后,大唐的宰执大臣们齐聚甘露殿。
面对太子呈上的政治选择题,君臣们只用了一刻钟便达成了共识。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目光锐利如刀,当庭定下了西域的未来格局:“高昌王室首鼠两端,不可留。既然高明已经替朕打下来了,那就彻底变成大唐的疆土。”
“拟旨!”李世民声震殿宇,“废高昌国号,于其都城置西州,以可汗浮图城置庭州!自今日起,大唐的版图,向西再扩数千里!这道圣旨,作为公文,八百里加急送往前线大营!”
“陛下圣明!太子威武!”众臣齐齐伏地,心悦诚服。
群臣退去后,甘露殿再次安静下来。
李世民没有休息,而是亲自动手在案几上铺开了一张柔软的宣纸。
他赶走了所有伺候的太监,只留长孙皇后在身侧。
“吾儿高明,见字如面……”
这一封家书,李世民足足写了半个时辰。
他责怪李承乾不爱惜身体,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多添衣物。
然后又告诉李承乾,太医院已经熬好了最对症的温补丸药,随信一并送出。
李世民甚至还在信里抱怨,说现在满朝文武都在夸太子了不得,都是一群只会说漂亮话的废物。
他这个当爹的恨不得立刻飞到西域,把那个逞强的臭小子拎回长安。
“西州、庭州已设,后续政务自有朝廷派去的官员接手。高明,大局既定,莫要贪恋战功,将剩下的扫尾之事交给他们,你速速给朕滚回长安。”
写到最后,李世民笔锋微微颤抖,已经不太好意思像几年前一样再写耶耶忆奴欲死这样的话。
“为父念你。”
“王德呢?”李世民将信小心翼翼地封好,“去太医院,把最上等的雪参、辽东的紫貂裘,还有皇后亲手做的几套大氅,统统装车!由玄甲军护送,顺着蜀王修的那条水泥道,日夜兼程给太子送去!”
王德连连点头:“老奴遵旨!”
看着信使再次飞奔出宫,李世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底透出一抹深深的骄傲与急切。
文能治国,武能兴邦。
将来大唐能交于李承乾手上,他也可真的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