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建安十一年,春。邺城。
曹操在邺城住了大半年。南皮之战后冀州初定,百废待兴——裁撤冗兵、安抚流民、清点府库、选拔官吏,桩桩件件都需要时间。大军分批回防,只留两万人驻扎邺城,其余各归建制。
李阳也在这半年里忙得脚不沾地。
医营扩编之后,他从各军挑了五十个略识文字的士兵,按郭嘉给他出的主意——先教"救人",再教"医术"。止血、包扎、搬运伤兵、分诊分类,这四样东西不需要天分,半个月就能学会。然后从中挑有悟性的,教缝合、消毒、草药配伍这些进阶的活。
三个月下来,五十人里有十五个达到了李阳的标准,可以独立处理轻伤和中等程度的伤势。剩下三十五个只能做基础止血和搬运。
"不够。"李阳跟韩世荣说,"一场大战下来,光重伤就可能上百人,这点人手根本不够用。"
"参军,已经比以前好太多了。以前整个曹营满打满算才十几个军医。"
"十几个救不了几个人。"李阳把训练名册翻到下一页,皱着眉看上面的考核记录。十五个达标的人里,有五个是他亲自手把手教的,手法还算过关。另外十个是韩世荣带的,基本功可以,但遇到复杂伤情就慌了——有一个缝合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缝了四针断了两根线。
如果遇到乌桓那样的远征,伤兵转运来不及,药材补给跟不上,这些人能不能撑住,他心里没底。
但他也没办法不急。曹操很快就要打乌桓了,那场仗跨越千里荒原,深入塞外,会比南皮之战更惨烈。
这天傍晚,郭嘉来找他。
"李阳,有空吗?"
"怎么了?"
"出来走走。城南有家酒馆,听说不错。"
"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少喝酒?"
"少喝不是不喝。就一杯。"郭嘉笑嘻嘻的,表情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李阳看着他那副样子,知道一杯绝对不够,但还是跟着去了。
城南的酒馆叫醉仙居,店面不大,门脸旧了些,但胜在清净。这个时辰没什么客人,只有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瞌睡。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酒几碟小菜。
郭嘉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李阳倒了一杯。
"来,敬你。"
"敬我?"
"这半年你做得不错。医营扩编、训练军医、推广急救法——全是实打实的事。"郭嘉端起杯子,"在朝堂里,做实事的人不多。大多数人要么在争权,要么在保身,真正埋头做事的屈指可数。"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韩世荣帮了很多忙。"
"但没有你做不成。"郭嘉喝了口酒,"你知道吗,主公最近一直在夸你。他说你是曹营里最有用的人之一。"
李阳沉默了一瞬。"最有用"三个字让他想起了荀攸在南皮战后说过的话——"主公看重一个人就会用他。用完了,如果这个人太有用又太危险……"
"公达跟你说过什么?"郭嘉一眼看穿了他的神色。
李阳把荀攸的话复述了一遍。郭嘉放下酒杯,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他低头看着杯中的酒,像在看自己的倒影。
"公达说得没错。主公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他?"
郭嘉想了想,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因为我和他的关系跟别人不一样。他知道我的本事,也知道我的忠诚。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他才会真正信任一个人——不只是用你,而是信你。"
"你觉得我对曹公不够忠诚?"
"我没这么说。"郭嘉看着他,"但你心里确实觉得曹公不是一个值得全心效忠的人。对不对?"
李阳没有接话。
"哈哈,你看,你不说话就说明我说对了。"郭嘉摆了摆手,"不用解释,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判断,不一定要一样。但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他说曹操确实不完美——多疑、残忍、有时候不讲道理,该杀的人杀,不该杀的人有时候也杀。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
"李阳,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清大势。天下不统一,战争就不会停。战争不停,就永远有伤兵,永远有人死在战场上。只有曹操统一了天下,你才能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开一家医馆,教更多的学生,让更多人学会救人的方法。这些东西你现在做不了,因为战争还没结束。"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只是你做不了,我也做不了。我们这些人,都被这乱世绑着。"
李阳沉默了很久。
"奉孝,你真觉得曹公能统一天下?"
"北方能。但南方不好说。"郭嘉伸出手指,"刘表老迈、刘备寄人篱下、孙权根基深厚。尤其是孙权——江东三代经营,手下还有周瑜、鲁肃这帮人。如果曹操南下打孙权……"
他没有说下去,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南下怎么了?"
"李阳,你有没有想过,我军如果南下会发生什么?"
李阳的心猛地一跳。赤壁。历史上曹操率二十多万大军南下,在赤壁被周瑜一把火烧得几乎全军覆没,从此再无力统一天下。那是三国最重要的转折点。
"我不知道。"他说,"我是医官,不懂打仗的事。"
"你不懂打仗。"郭嘉看着他的眼睛,"但你好像什么都懂一点。"
这句话含含糊糊的,没有说透。李阳猛地抬头看郭嘉,郭嘉的眼神里没有逼问的意思,更像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好奇,像猫盯着一条游动的鱼。
两人对视了一瞬。
"开玩笑的。"郭嘉笑了,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你怎么可能懂那些事。"
李阳松了一口气,但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郭嘉太敏锐了,他不知道这一句话是试探还是随口一说。但不管怎样,他以后说话得更加小心。
两人又喝了几杯。窗外的天黑透了,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在酒桌上泛着清冷的光。
"奉孝,天下统一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回家。"郭嘉说,"回颍川。盖一间茅屋,养几只鸡,种几亩地。没事的时候喝喝茶看看书,过完这辈子。"
月光落在郭嘉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
"你一定能过到那一天。"李阳说,"你答应过我要少喝酒,答应过身体不舒服要告诉我。只要你不耍赖,一定能。"
郭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很实在。所以见了这么多聪明人、滑头人,我才愿意跟你做朋友。"
那天晚上两人喝到很晚。郭嘉虽然拍胸脯保证只喝一杯,最后还是喝了七八杯。回去的路上他走路歪歪扭扭的,大半边身子靠在李阳肩膀上。
"你不是说只喝一杯?"
"一杯不够……酒太好喝了……"
"下次不跟你出来喝酒了。"
"不行……你是我朋友……朋友就得喝酒……"
李阳无奈地叹气。走到军营小路中段,郭嘉忽然含糊地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跟人喝酒。"
"为什么?"
"没意思。跟那些谋士喝酒都是客套,不是你夸我就是我夸你,说一堆废话,喝完了什么也没交心。"郭嘉打了个酒嗝,"只有跟你喝酒才舒服。因为你不会说废话。"
"奉孝,你喝醉了。"
"我没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像是慢慢沉进了水里,"李阳……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李阳把他扶回帐篷,放在床上,扯过被子给他盖好。月光从帐门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郭嘉脸上。睡着的郭嘉没有白天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也没有议事时心机深沉的沉稳,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年轻人,安静,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