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榷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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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欢需尽快拿着文书前往榷场,北境粮饷之缺,实在等不得了。

在府中告诉二哥好好歇息,并将天外陨铁交由珍妮打造后,便带上李胜出府了。

车队出北门时,街上冷清得邪乎。

五月的边关,风里不带水汽,干硬的黄沙犹如砂纸般刮蹭着车厢。

街上寂寥,只剩两个早点摊子在风口里硬扛,杂面饼上覆了一层灰,卖饼的老汉缩着脖子,连掸灰的力气都省了。

出了城门,官道犹如一柄劈开荒蛮的黄土长刀,直刺戈壁深处。

两侧全是干死的红柳和骆驼刺,五月的日头刚冒尖,烤人的热浪就顺着脖梗子往下钻了。

许清欢独坐第二辆马车内。

帘子半卷,任凭夹着沙子的旱风扑面,目光直勾勾盯着地平线。

一匹矮脚骡子凑到车旁。

“嘚嘚”的蹄声凑近。

一匹干瘦的矮脚骡子贴近了车辕。马背上是个核桃脸的老汉,满脸沟壑里填满了塞外的风霜,唯独那双眼珠子,透着鼠一般的精光。

这是赵虎拨来的地头蛇向导,老马。

老马拿油腻的袖口抹了把脸,扯着破锣嗓子顶风喊:“大人!照这脚程往前熬,再有半个时辰,就能见着榷场的土墙头了!”

许清欢屈起指节,在案几上轻叩两下,未发一言。

老马常年混迹三教九流,最是个没话找话的油子。

他嘿嘿干笑两声,身子在骡背上前倾:“不过大人,小的得跟您透个底,这榷场里头……眼下可是滩浑水。”

“说。”许清欢只吐出一个字。

“还不是北狄子闹的!”

老马指着正北方向:“半月前,赫连汗的前锋在野狐岭扎营,游骑连白马河都踅摸到了,榷场里的大商贾吓破了胆,连夜裹着金银往南窜,跑空了一大半。”

他吧嗒着嘴,脸上泛起鄙夷。

“可您猜怎么着?没出五天,这帮孙子又全舔着脸缩回来了。”

许清欢指节微停:“利字当头。”

“可不是嘛!”老马拍着大腿,“刀架脖子上,那是真怕;可白花花的银子堆在跟前,连命算个屁!草原的活马、皮子,过了这关卡,价钱往死了翻三倍。”

“那都是带血的横财,谁舍得撒手?”

逐利之徒,犹如食腐的秃鹫,只要口子不封,死人堆里他们也敢抠出两个铜板来。

老马咂吧着嘴:“一匹上等河曲马,拿两斤碎茶砖就能从牧民手里换来,转手弄进关内,少说卖三十贯!”

“刀架脖子还不跑,那是缺心眼。可白花花的银子摆在眼前不去捡,那是真傻!”老马嗤笑,“商人嘛,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许清欢静静听着,指尖在膝盖上轻叩。

这,正是她破局的筹码。

“现在场子里,主事的有几家?”

老马压低了声音,几乎趴在骡子背上凑近车窗。

“大人,这榷场明面上,是正七品提领官钱富贵说了算。可那是个糊弄鬼的空架子、盖章的印把子!真拿捏命脉的,是三家大掌柜。”

“德茂行的皮货,万通号的药材,聚丰庄的牲口!这三家掌柜把榷场瓜分得干干净净,连底下的牙子都是他们养的家奴。”

老马冷哼:“至于那提领官钱富贵,说难听点,就是个替他们盖印戳的傀儡。”

德茂行。

万通号。

聚丰庄。

许战点过名的三家商行,贺明虎走私敛财的钱袋子。

……

“到了。”

黄沙散去。

平坦枯寂的戈壁尽头,一座方正的夯土城寨拔地而起。

城墙高不及两丈,方圆不过三千步,墙头大乾的边防牙旗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东南角的碉楼上,三五兵卒正抄着手来回游荡。

这便是方圆百里,唯一吞吐巨量财富的法外之地。

车队在南门急停。

许清欢踩着矮凳落地,锦靴碾在坚硬的盐碱地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李胜按刀护于侧方,那犹如实质的杀气横扫而出,惊得门口守卒连长枪都捏不稳。

老马弓着腰,一路碎步在前方引路。

迈入南门的一瞬,污浊的声浪劈头盖脸地砸来。

拥挤逼仄的土道两侧,木架林立,成串的狐皮、羊皮在风中摇曳。

“上等银鼠!看看这毛水——”矮胖商贩挥着皮毛嘶吼叫卖,却换不来半个驻足的过客。

无人搭理,他也不恼,转头又去缠下一个主顾。

再往前走,刺鼻的膻味直冲脑门。

草料混着粪便的骚气,在热浪里发酵。

粗木桩围成的牲口圈里,挤着几十匹杂毛马和上百头羊,羊群乱拱,泥水四溅,惹得路人纷纷避让。

一个草原牧民骂骂咧咧抽了响鞭,惊得一匹马嘶鸣着险些撞翻木栅。

栅栏外,一个裹着皮袍的蛮子正撬开马嘴看牙口。身后的牙子拿着木棍,在沙地上飞快划拉着数目字。

那牙子忽地吹了声短哨。

三丈外,另一个牙子高声应和,领着个穿灰布衫的买主小跑过来,两人凑头一阵嘀咕,买主立马蹲下身去摸马腿。

许清欢脚步未停,目光如炬,将周遭尽收眼底。

前方,两个腰挂木牌的差役正拿棍子翻弄一个小贩的包袱。

小贩点头哈腰,不着痕迹地塞过去几块碎银,连同文书一并递上。

差役掂了掂银子,拿木棍挑开包袱看了眼粗绢,冷哼一声,将文书砸回小贩怀里,拿棍子往前一指——放行。

小贩如蒙大赦,抱着包袱缩着脖子溜了。

污秽,混乱,却又运转着一套森严的吃人规矩。

……

直到越过中庭,市井喧嚣戛然而止。

几顶宽敞的灰白大帐盘踞在此。帐外站满手提哨棒、虎背熊腰的护院。

暗流涌动的算盘声与低语声,隔着厚毡透了出来。

这里是大客的地界,是榷场真正的心脏。

许清欢在一根残破的拴马桩前停了脚步。

一个牙子捧着厚厚的账簿钻出帐篷,朝隔壁走去,嘴里衔着铜哨,吹出个一长一短的暗号。

片刻,隔壁帐里探出个穿缎面马褂的中年人,招了招手。

这里,便是三家大商行的地盘。

她面色如渊,从宽敞的袖褃中探出两根手指。

那张盖着总兵府鲜红大印的互市统筹文书,被她随手夹出,递入身侧李胜的掌心。

她两指夹着这道催命符,递给身侧的李胜。

“去提领衙门。”

“直接进?”他低声请示。

“推门便是。”

许清欢的目光穿透人群,看向那块斑驳的衙门破匾上。

话音刚落,李胜的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般掠出,大腿发力,足底猛然踹在衙门腐朽的门扉上!

“砰”的一声,满室尘土飞扬中。

正堂中央,黑漆条案后瘫着个白胖官员。山羊胡,七品青袍上还沾着油点子,正是提领官钱富贵。

条案左侧,端坐着三尊大佛。

左首一人肥头大耳,裹着倭缎团花棉袍,手里盘着南红玛瑙串。

中间那人精瘦如柴,眼窝深陷,带有毒蛇般的阴狠。

右边最年轻,一身利落短打,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硬家伙。

这三位,便是榷场一手遮天的三大掌柜。

大门洞开。

四双透着算计与惊愕的眼睛齐刷刷转头。

视线越过李胜魁梧的身躯,直愣愣地撞上了门外那道清冷孤傲的身影。

许清欢负手而立,天光从她背后倾泻,将那张绝美的脸映得满是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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