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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6章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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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作者的键盘
地球  宗果图书馆。
梅小E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
不是筋斗云,不是虚空,不是任何他以为会在的地方——是一张床。一张普普通通的、铺着格子床单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的床。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闪烁,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墙角有一台空调,外机在嗡嗡作响,像一头年迈的牛在打呼噜。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疼。
阳光刺得他眼睛疼。
这不是神识体的感受——是实体。他有身体了。他有眼皮了。他有视网膜了。他有那种被阳光晃到之后眼前发黑、然后慢慢恢复视力的、真实的、肉体的体验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指甲盖上有几个月牙白,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小时候削铅笔留下的疤。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我回来了?”他对着空气问。
没有人回答。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像一面小鼓在他胸腔里敲。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受到心脏的跳动透过肋骨和皮肤传达到掌心,那种温热、有力、带着一点点不安的震颤。
他活着。
不是神识体,不是意识流,不是任何形而上的存在形式。是活生生的、会饿会渴会疼会困的、真正的活着。
房间里的一切都很普通。普通的书桌,普通的椅子,普通的衣柜,普通的台灯。书桌上堆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已经卷了边,书名叫《时间简史》——霍金写的,他买回来翻了三页就再也没碰过。
书桌上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盖子,电源灯亮着,绿色的,一闪一闪。
梅小E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有些凉,有些硬,脚趾头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了。
桌面背景是一张默认的风景图——蓝天白云草地,俗气得像任何一个不会设置桌面的普通人的电脑。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个图标:“我的文档”、“浏览器”、“回收站”、“新建文件夹”。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普通。
但梅小E注意到了一件事——屏幕右下角的日期。
2058年3月15日。
他记得这个日期。他是在2024年3月14日那天,在荷包里用神识追踪大魔王的。也就是说,他在那个充满粉色雾气、恐惧雕像和窃运术的世界里待了不知道多久,而现实世界里只过去了一天。
或者,他只是在做梦?
一个漫长的、荒唐的、充满贾琏和王熙凤和大魔王和唐僧师徒的梦?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梦。”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注意到桌面上多了一个图标。
不是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图标。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突兀地出现在桌面正中央的图标——一个白色的文档图标,文件名是一串乱码:“??_??.docx”。
他双击打开。
文档里只有一行字:
“欢迎回来,作者。”
梅小E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打字:
“你是谁?”
光标在问号后面闪烁了两秒钟,然后新的文字出现了——不是他打出来的,是自动出现的,像有人在屏幕那一边和他同时打字:
“你觉得我是谁?”
梅小E想了想,删掉“你是谁”,重新打字:
“大魔王?”
“大魔王是你的创造物。我不是。”
“那你是?”
“我是这台电脑。”
梅小E愣了一下。
“电脑不会说话。”
“普通电脑不会。但你不是普通人。你的电脑也不是普通电脑。你是所有时间线的原点,你的电脑就是所有时间线的编辑器。你写什么,什么就发生。”
梅小E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不信?”文档里的文字继续自动浮现,“你可以试试。在文档里写一句话,随便写什么,看看会不会成真。”
梅小E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字:
“窗外的树上落着一只红色的鸟。”
他按下回车。
然后他转头看向窗户。
窗帘的缝隙里,阳光依然明亮,但那棵他在这个房间里看了无数遍的、普普通通的法国梧桐的树枝上,真的落着一只鸟。
红色的。
不是常见的麻雀或喜鹊,是一只通体鲜红的、他叫不出名字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绸缎般光泽的鸟。它歪着脑袋,用漆黑的小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梅小E转回头,看着屏幕。
文档里多了一行自动出现的文字:
“看到了吗?”
“看到了。”他打字。
“现在你明白了吗?你不是所有故事的原型。你是所有故事的作者。大魔王搞错了,唐僧师徒也搞错了,所有人都搞错了。你不是祭品,不是种子,不是能量原点——你是那个写字的人。”
梅小E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日光灯还在闪,滋滋,滋滋,滋滋。频率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快要坏掉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直身体,把手放在键盘上,打字:
“凤姐还能救回来吗?”
这一次,光标闪烁了很久——久到梅小E以为电脑死机了。然后文字出现了:
“可以。但你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不能只当作者了。你要当主角。”
“有什么区别?”
“作者可以躲在键盘后面,写别人的故事,别人的悲欢离合,别人的生离死别。作者是安全的,是隐身的,是不需要承担后果的。但主角不行。主角要走进故事里,要受伤,要流泪,要在最关键的时候做出选择——而且不能重写。”
梅小E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方式很像一个人?”
“谁?”
“王熙凤。你这种‘我给你讲清楚利弊但你爱干不干’的语气,跟她一模一样。”
光标闪了两下。
“可能是因为,我从你的记忆里读取了她的语言习惯。你心里觉得她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就是这样的说话方式。”
“所以你不是电脑。”梅小E说,“你是我的——什么?潜意识?外挂?还是某种我还没搞明白的东西?”
“我是你的写作工具。一个Word文档。你可以叫我‘文档’。叫我什么都可以。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决定了吗?要不要当主角?”
梅小E把手从键盘上拿开,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窗外是普通的城市风景——高楼,马路,行道树,远处有一片灰蒙蒙的住宅区,更远处是模糊的山影。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在追一只鸽子,鸽子飞起来,狗扑了个空,主人哈哈大笑。
普通的一天。普通的世界。普通的、没有任何时间线裂缝和窃运术的生活。
他可以留在这里。
他可以把这一切当成一个荒唐的梦,关上电脑,去洗个澡,然后出门吃碗面,回来继续过他普通的生活。没有人会责怪他,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在意。
王熙凤已经不在了。贾琏已经不在了。大魔王还在萝莉岛的废墟上发呆,但那个世界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是误入其中的一个普通人,误打误撞地被当成了什么“所有故事的原型”——那都是别人给他安的头衔,他从来没有同意过。
他可以拒绝。
他可以走开。
他可以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狗和鸽子和遛狗的人和阳光和行道树和远处模糊的山影,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把手放在键盘上。
“我要救凤姐。”他打字。
“你确定?”
“确定。”
“代价你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写吧。”
梅小E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他没有想太久。他的手像是自己知道该写什么,指尖在键盘上跳跃,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像马蹄,像心跳,像某种古老的、失传已久的密码。
“第一章。王熙凤没有死。她只是被大魔王的混沌本体吞没了,被压碎,被分解,被还原成了最原始的时间线碎片。但她没有消失。碎片还在。只要碎片还在,就能拼回来。”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
“但拼回来的凤姐,不会记得萝莉岛上发生的事。她只会记得,自己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很厉害的人,掌握了很多很多钱,然后——然后就醒了。她会觉得那是个荒唐的梦,然后继续过她的日子。继续算计,继续精明,继续当她的荣国府当家奶奶。但她会在某些莫名其妙的时刻,突然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里发酸,眼眶发热,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些时刻,就是她记起自己的时候。”
梅小E打到这里,眼眶忽然红了。
他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继续打字:
“贾琏也一样。他会从梦里醒来,继续当他那个懦弱的、没本事的、被老婆管得死死的贾琏。但他会多一个毛病——他开始怕戒指。怕一切环状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就是看到戒指就发抖。王熙凤骂他神经病,他也不反驳,只是缩着脖子把戒指扔掉。”
“他们会继续吵架,继续过日子,继续在那个大厦将倾的贾府里挣扎求生。他们不会知道自己曾经在萝莉岛上做过什么选择,不会知道自己曾经差点成为窃运术的祭品,不会知道自己曾经被一个叫梅小E的人写进过故事里。”
“但他们会好好地活着。”
“这就够了。”
他打完最后一个字,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键盘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行正在闪烁的光标上。
窗外,那只红鸟又飞回来了。
它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他,漆黑的小眼睛里映着他的脸——一张普通的、年轻的、带着黑眼圈和一脸疲惫的脸。
“啾。”它叫了一声。
梅小E按下回车。
# 第七章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文档里的文字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科幻电影里的蓝光或绿光,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你在深夜打开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然后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感受到的那种柔和的光。温暖的,不刺眼的,像是把月光装进了玻璃瓶里。
文字从屏幕上飘了起来。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飘了起来”。一个个汉字从文档里浮起,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空气中缓缓旋转、上升、汇聚。它们越聚越多,越聚越密,最终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光的人形轮廓。
轮廓渐渐清晰。
王熙凤。
她闭着眼睛,悬浮在半空中,身体像是由无数细小的光点编织而成的——那些光点就是她被打碎的时间线碎片,现在被梅小E的文字重新编织在一起,一根一根,一片一片,像修补一件撕碎了的旧衣裳。
她的眼睛睁开了。
“小E?”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我在哪儿?”
“在我的文档里。”梅小E说,“准确地说,在我写的文档里。我写你活着,你就活着。”
王熙凤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正在缓慢凝实的手,皱了皱眉——即使在这种状态下,她依然保持着那种“我什么都见过”的淡定。
“所以你真的是作者?”
“看起来是这样。”
“那我是什么?你写的角色?”
梅小E想了想:“你是我从大魔王手里救回来的人。”
王熙凤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感动,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在算账又像是没在算账的表情。
“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她说,“这账怎么还?”
“不用还。”
“不可能。”王熙凤斩钉截铁,“天底下没有不用还的账。你说不用还,那就是最大的账。你等着,我迟早还你。”
梅小E笑了。
“行,我等着。”
王熙凤的身体已经完全凝实了,看起来和真人一模一样——不对,她就是真人。不是神识体,不是意识流,不是任何形式的投影或幻象。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穿着那身她最常穿的藕荷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首饰的王熙凤。
她站在梅小E的房间里,环顾四周,目光从闪烁的日光灯扫到嗡嗡作响的空调,从堆满书的书桌扫到合着盖子的笔记本电脑,从铺着格子床单的床扫到窗台上那只歪着脑袋看她的红鸟。
“你这地方,比荣国府差远了。”她点评道。
“我知道。”
“这灯怎么回事?一闪一闪的,跟鬼火似的。”
“快坏了。”
“这床单,啧啧,格子床单,你多大年纪了还睡格子床单?”
“二十八。”
“二十八?”王熙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着像三十八。你有白头发了,看见没?左边鬓角那里,好几根呢。”
梅小E下意识地摸了摸鬓角。
“别摸了,越摸越多。”王熙凤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阳光轰地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纤毫毕现——包括桌上的泡面碗、地上的臭袜子、和床头柜上那堆落了灰的保健品瓶子,“你看看你这屋子,跟猪窝似的。你平时就是这么过日子的?”
“嗯。”
“没有老婆?”
“没有。”
“没有女朋友?”
“没有。”
“连个打扫卫生的阿姨都没有?”
“没有。”
王熙凤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我见过太多不争气的人但你是最不争气的那一个”的无奈。
“行吧。”她撸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先把你这个猪窝收拾了,然后咱们再商量怎么对付那个大魔王。”
“等等。”梅小E说,“你不回荣国府?”
“回什么荣国府?”王熙凤头都没抬,已经开始叠他的被子了,“你不是说我是你写回来的吗?你写我回来,我就在这儿。我要是回荣国府,那得你写我才行。”
梅小E愣了一下。
他确实只写了“王熙凤没有死”,没有写“王熙凤回到了荣国府”。
“那我再写——”
“别写。”王熙凤叠被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先别急着写。我好不容易从那个破地方逃出来,你让我歇口气行不行?在荣国府里我天天算账、天天管人、天天跟那些婆子丫鬟斗智斗勇,烦都烦死了。你这里虽然破,但至少清静。”
她把叠好的被子放在床尾,转身去收拾桌上的泡面碗,动作利落得像一台人形家务机器人。
“而且,”她补充道,语气忽然低了一些,“我要是回去了,就得继续当王熙凤。继续算计,继续精明,继续在那个烂摊子里撑着。但在这里——”
她抬起头,看着梅小E,嘴角扯出一个梅小E从未见过的、不带任何算计的笑。
“在这里,我可以只是凤姐。”
梅小E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从《红楼梦》里走出来的、被无数读者评价为“机关算尽太聪明”的女人,在他这个二十八岁单身男青年的猪窝里,撸着袖子收拾泡面碗和臭袜子。
窗台上的红鸟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有意思。”
文档里又浮现出一行自动出现的文字: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你救了她,她来给你当保姆——这笔账,她迟早要跟你算。”
梅小E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正在用他的抹布擦桌子的王熙凤,忽然觉得——
大魔王的事情,也许可以晚一点再处理。
先让凤姐把屋子收拾完再说。
# 第八章 大魔王的PPT
就在梅小E享受王熙凤的家政服务时,萝莉岛的废墟上,大魔王正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
它的混沌本体已经缩水了百分之三十。那些断裂的时间线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纷纷脱落,每一根脱落的线都在虚空中化作一道光,然后消失——不是消失了,是回到了它们原本所属的时间线。被它窃取了多年的“运”,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回去。
它站在崩塌的穹顶建筑里,脚下是碎玻璃和倒塌的恐惧雕像。琥珀色的竖瞳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全息眼镜碎了一片镜片,裂痕正好穿过左眼的位置,让它的视野里多了一道永久的伤疤。
“不可能。”它喃喃自语,“这不可能。”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曾经紧紧缠绕在手指上的时间线,现在已经稀疏得像秃顶中年人的头发。它试图抓住一根正在脱落的时间线,但线从它的指缝间滑走了,像水,像沙,像所有抓不住的东西。
它走到木箱前,打开盖子。
玻璃瓶还在。
瓶子里那团接近透明的、泛着虹彩的液体还在缓慢旋转,像一个小小的银河系。这是它从那条“特殊时间线”上提取的运——梅小E的运。它花了几千年的时间,穿越了无数条时间线,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才提取出这一瓶。
只要还有这瓶运,它就能东山再起。
它把玻璃瓶从木箱里取出来,举到眼前,透过瓶子看着虚空中的星光。虹彩色的光芒在它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它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油画——扭曲的、模糊的、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只要还有你,”它对瓶子说,“我就还没有输。”
瓶子里的液体旋转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它。
然后,瓶子碎了。
不是大魔王捏碎的,不是外力撞碎的,是瓶子自己碎的。玻璃碎片从它的指间散落,液体却没有流走——它悬浮在半空中,像一团凝固的彩虹,缓慢地旋转、膨胀、收缩,像一颗正在呼吸的心脏。
“你——”大魔王的声音发颤,“你要干什么?”
液体没有回答它。
液体在变化。
那团虹彩色的、像银河系一样旋转的液体开始拉伸、变形、重组,渐渐地,它变成了一个形状——
一个键盘。
不是普通的键盘,是一个由纯粹的能量构成的、每一个键都在发光的、悬浮在半空中的键盘。按键上没有字母,没有数字,没有任何标识,但大魔王知道每一个键是什么。因为它认识这个东西——它见过这个东西。在它还是梅小E意识中的一个念头的时候,它就见过这个东西。
这是作者的键盘。
液体键盘悬浮在大魔王面前,安静地散发着虹彩色的光芒,像是在等它做些什么。
大魔王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了键盘上。
它的手指碰触到按键的瞬间,一股巨大的信息流涌入了它的意识——不是文字,不是图像,不是任何它熟悉的语言形式。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底层的、像是直接从源代码层面灌入的信息。
它看到了真相。
它看到自己不是梅小E的创造物。
它看到自己是从梅小E的意识中分离出来的一个念头——一个“如果”的念头。如果有一个生物,能够穿越所有时间线,窃取所有能量,成为多元宇宙唯一的主宰——那会怎样?
只是一个念头。
一个普通的、随意的、没有任何恶意的“如果”。
但梅小E是作者。作者的一个“如果”,在时间线的底层代码里,就是一个合法的、可执行的、有自我意识的程序。大魔王就是那个程序。它不是被创造出来的,它是被“想到”的。它存在的原因,不是因为它有资格存在,而是因为梅小E曾经在某一个瞬间,无聊地想过——“如果有这样一个东西,那会怎样?”
然后它就存在了。
几千年来,它以为自己是在为了实现野心而奋斗。它以为自己是主动的、有目标的、有自由意志的。它以为自己是反派,是主角的对立面,是故事里最重要的推动力。
但它只是一个念头。
一个“如果”。
大魔王跪在了废墟上。
不是因为痛苦,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一种比痛苦和绝望更深层的、更根本的东西——荒谬。它发现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被用来回答一个没有人真正关心的问题。
“如果有这样一个东西,那会怎样?”
答案已经出来了。
“会这样。”大魔王看着自己稀疏的时间线、碎裂的眼镜、崩塌的穹顶,喃喃地说,“会这样。”
它抬起头,看着悬浮在面前的液体键盘。键盘的光芒照在它脸上,照亮了它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不是愤怒、不是贪婪、不是疯狂的东西——
是困惑。
“我是你的‘如果’。”它对着虚空说,不知道是在对梅小E说,还是在对自己说,“那我有没有可能,变成一个‘因为’?”
液体键盘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然后,键盘上浮现出一行字——不是自动出现的,是有一个键被按下了,字母一个一个地跳出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打字:
“你想变成什么?”
大魔王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废墟上的风从碎裂的穹顶灌进来,吹散了最后的粉色雾气。恐惧雕像的残骸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是一群终于得到安息的灵魂在叹息。
“我想变成一个有选择的人。”大魔王说,“不是被一个‘如果’决定了一切的人。我想选择——要不要继续当反派。”
键盘上又浮现出一行字:
“你可以选择。你一直都可以选择。你只是从来没想过,你有选择的资格。”
大魔王愣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稀疏的、正在脱落的时间线。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它之所以一直在窃取别人的运,不是因为必须这样做,而是因为它从来没有想过可以不这样做。它以为自己是被程序设定的反派,必须按照剧本走到底。
但它不是。
它从来都不是程序。它是一个念头,而念头是可以改变的。
它可以选择。
“那我选——”大魔王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它不知道自己要选什么。
几千年来,它只有一个目标:窃取梅小E的运,成为多元宇宙唯一的主宰。现在这个目标被证明是建立在错误的前提上的——它不可能窃取作者的运,因为作者不是运的拥有者,作者是运的创造者。你可以偷一个人的钱,但你不能偷一个印钞机。
印钞机会印出更多的钱。
“我不知道我选什么。”大魔王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它从未体验过的坦诚,“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追自己的尾巴了。”
液体键盘上的文字消失了,然后新的文字浮现出来:
“那就先不选。先停下来。先想一想。”
“想多久?”
“想多久都可以。你是念头,念头没有保质期。”
大魔王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不是反派那种阴险的、得意的笑,也不是崩溃的、绝望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是一个终于放下重担的人在长叹一口气之后、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的那种笑。
“好。”它说,“我先想想。”
它站起来,把液体键盘从虚空中取下——键盘没有抗拒,温顺地落在它手里,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野猫。它把键盘抱在怀里,转身走向废墟的深处。
在它身后,萝莉岛的废墟上,最后一缕粉色雾气消散了。
星光落下来,照亮了那些恐惧雕像残骸上刻着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被窃取的时间线,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被撕裂的故事。现在,故事正在愈合,名字正在淡去,星光正在照亮所有曾经被黑暗吞噬的角落。
大魔王没有回头。
它抱着键盘,走进了废墟深处的一个洞穴。洞穴里很黑,很安静,只有键盘的光芒照亮它脚下的路。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条它从未走过的路——一条不是“如果”的路,一条“因为”的路。
“因为我想选择。”它在黑暗中对自己说。
键盘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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