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2022年5月5日,清晨五点,北苏门答腊的雨林还在沉睡。
林澈猛地睁开眼,空气里还是那股潮湿的泥土味,经过一夜的沉淀,变得更加浓郁。
手机震了一下。
是文唐杰发来的消息:“老细,醒了吗?我梦见咱们的车被泥吃了。”
林澈盯着那行字,他回了一个字:“没。”
三秒后,房门被敲响。
“老细,我把路书重新抄了一遍,昨天陷车那个弯,我用红笔标了五遍,绝对不会忘,还有第8个弯,渡边说那边沟深,我画了骷髅头,你看——”
林澈看了一眼——那个弯的旁边,确实画了五个红色的叉,像警告标志,旁边那个骷髅头画得歪歪扭扭。
餐厅里,几个人已经到齐了,没人说话。
赵一凡面前摆着一盘炒饭,拿着勺子戳来戳去,米粒被戳得乱七八糟,一颗都没进嘴里。
陈哲远端着杯咖啡。
渡边骏也在,面前摆着一碗白粥。
看见林澈进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早上好!”
“早,昨晚没睡好?”
渡边骏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叹了口气:“睡了,但一直在想今天的赛道。”
万里从外面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今天的发车顺序表。
林澈接过来一看,54位,意味着他要等到中午。
赵一凡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然后放弃了:“第54是几点?”
陈哲远白了他一眼:“第一台9点发,3分钟一台,第54是……11点39分。”
赵一凡倒吸一口凉气:“那中午不得饿死?饿着肚子开这种路?”
文唐杰在旁边说:“凡哥,你除了吃还能想点别的吗?”
赵一凡瞪他:“饿着肚子怎么开车?你试试一天不吃饭,还要在那种路上拼命?”
渡边骏突然开口,用他那磕磕绊绊的中文说:“我……第37,在你前面。”
“我先去探路,你在后面要加油。”
林澈点点头。
九点整,第一台车冲了出去。
九点零三分,第二台。
九点零六分,第三台。
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发车通报,林澈坐在休息区的塑料椅上,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挪动。
九点半,十点,十点半。
太阳越升越高,营地的温度越来越高,空气里的湿气像一层黏腻的膜贴在皮肤上,赵一凡已经换了三件T恤,每件都能拧出水来。
陈哲远靠在椅背上假寐,但眉头一直皱着,根本没睡着,眼皮在跳。
文唐杰把那本渡边骏帮他裹着透明胶带的笔记本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页都看得仔细,每一个标注都默念一遍。
“第8弯,深沟,小心……第23弯,容易陷车,走左侧……第31弯,参照物是一棵歪树,树上有藤蔓……”
十点四十五分,对讲机里传来渡边骏的完赛成绩——第11名。
十一点整,工作人员走过来,示意他准备。
林澈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上午十一点三十九分,林澈第54位发车。
他坐进驾驶室,系好六点式安全带,文唐杰坐在副驾驶,翻开那本裹着胶带的笔记本,深吸一口气。
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七——
六、五、四、三——
二、一——绿灯亮起。
车冲了出去。
“右四!40米入弯!二挡过!参照物——昨天那棵树!”
林澈愣了一下,哪棵树?昨天看了几十棵树,他妈的哪一棵?
但他没有犹豫的时间,入弯点已经到了,他凭着本能打方向,车身猛地一滑,轮胎在泥浆里尖叫。
出弯的那一刻,他后背全是冷汗。
“老细!过了!”
但林澈知道,刚才那个弯,他完全是蒙的,如果文唐杰报错一个字,如果他的反应慢0.1秒,现在他已经在那条沟里了。
“第二个弯,左三,35米入弯!二挡过!参照物——那个断掉的树桩!”
林澈看见了——一个半埋在泥里的树桩,上面长满了青苔。
他提前打方向,入弯,出弯,顺了一点,但还是慢。
“第三个弯,右五,50米入弯!三挡过!参照物——没有参照物!”
他只能凭感觉,入弯,车身猛地一滑,他反打方向稳住,出弯。
文唐杰在旁边喘着气说,声音带着哭腔:“老细……刚才那个弯……咱们比堪路慢了0.3秒……”
林澈没说话,他知道自己慢,不是因为技术,是因为他根本看不清路,那些树,那些藤蔓,那些该死的雨林,把一切都藏起来了。
雨林赛道,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第七个弯,左四。
林澈出弯的时候,车身猛地一甩,差点撞上路边的树,他拼命反打方向,把车拉了回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文唐杰脸都白了,嘴唇在抖:“老老老细!稳住!”
林澈喘着粗气,继续往前开。
赛道上一片寂静,没有对手,没有观众,只有他和文唐杰,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弯。
第八个弯,右三,他提前打方向,车身滑了一下,稳住。
第九个弯,左五,他入弯慢了,出弯的时候车身甩出去,差点陷进沟里。
第十个弯——
第十二个弯,一个右四的高速弯。
林澈做了一个决定。
他比堪路时晚了三米入弯,车身甩进弯道的那一刻,轮胎在泥浆里几乎要失控,他反打方向,油门稳住——出弯。
文唐杰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眼泪都飙出来了:“老老老老细!!!刚才差点翻!!!差点死!!!”
但林澈看了一眼计时器——比刚才快了0.2秒。
那个弯,他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线,不是标准的赛车线,而是一条更激进、更危险的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走,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本能,也许只是不想输给这条路,不想让雨林把他吞了。
第十三个弯,他又走了一条奇怪的线。
第十四个弯,还是。
每一次出弯,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跳舞。
第十五个弯,一个右四的回头弯。
林澈入弯的时候,突然觉得不对,那感觉从脊椎骨窜上来,像有人在耳边喊“停下”。
路面比他想象的滑,轮胎完全失去了抓地力,车身横着滑出去,冲向路边——
他看见那条沟了,就在前面,不到五米,沟里是黑漆漆的水,深不见底,沟边是白森森的树根。
他猛地反打方向,稳住油门,硬生生把车拉了回来。
离路边的沟壑,不到一米。
文唐杰的脸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在疯狂地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林澈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喘息声。
过了好几秒,文唐杰才艰难地开口:“老细……咱们……”
林澈没说话,他只是盯着前面的沟壑,盯着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树根,盯了很久。
他想,如果刚才再快0.1秒,如果反打方向再慢0.1秒,现在他已经在沟底了。
然后他重新发动车。
继续开。
第十六弯,第十七弯,第十八弯——
“第23弯,左四,容易陷车,走左侧——”
林澈提前减速,车身稳稳切过。
“第31弯,参照物歪树,树上有藤蔓——”
他看见了那棵树,入弯,出弯,顺了。
“第45弯,连续弯开始,稳住节奏——”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最后一个弯,文唐杰的声音已经劈得不成样子:
“最后一个弯!右四!50米入弯!出弯后终点线!”
林澈踩死油门。
冲过终点线。
林澈把车开回维修区。
技师们围上来检查车况,文唐杰下了车,直接蹲在地上,抱着那本裹着胶带的笔记本,一动不动。
四点半,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条通报。
“55号车,第15弯冲出赛道,退赛。”
林澈愣了一下。55号?
渡边骏也在听,脸色变了。
他声音低沉的说:“三菱拉力艺车队,印尼车手,里法特·桑卡,主场作战,去年全场第五。”
林澈沉默了。
渡边骏看着远处的赛道,轻声说:“印尼最好的车手之一,三菱车队的主力,主场作战,所有人都看着他。”
渡边骏转过头,看着他。
“雨林赛道,就是这样,一个弯没看清,就结束了,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不是主场,不管你有多少经验,一个弯,就够了。”
林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一台被撞得稀烂的三菱赛车被拖了回来,车头凹进去一大块,挡风玻璃全碎了,轮胎歪着,里法特·桑卡从车里下来,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没有人过去打扰他。
下午五点半,最终成绩公布。
林澈站在公告板前,看着自己的名字——第17名。
渡边骏第11名,陈哲远第23名,赵一凡第18名,沈嘉文第15名。
明天,还有正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