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目送楚宁离开后,我悄声走近阿咺身旁。
他因想事太入神,一点没发现有人靠近。
从阿咺身后看去,他正拿着一块碎了的玉佩在看。
“阿咺?”
阿咺闻声收好玉佩,转过身来:“阿青回来啦。”
“你不问我,去了哪里吗?”
“以阿青倔强的个性,一定还是去了城东。”
知我者,阿咺也。
回到家,阿咺问是否饿?他说方才在家等我的时候,准备了些吃食,是否要吃?
我知,阿咺这是在有意求和。
前些天的隔阂,今天的吵架,如果不好好坐下来谈一谈,这僵局就会成死局。
于是,顺势借着阿咺搬来的云梯,下台阶:“好哇,正好饿了。”
这次的餐食是几碟凉菜,外加一壶桂花酿。
凉菜,清爽可口。花酿,清香醇厚。
一口酒入喉,余味长留口鼻。
突然间,今晚的夜变得让人满意起来。
“阿咺,你刚才在看什么?”
一旁一直盯着我看的阿咺听见问话,掏出那块玉佩放到桌上。
我放下酒杯,拿起玉佩,仔细端详。
玉佩残缺不全,可还是能看出这是一块雕琢精美,做工精良的玉。通透无暇,碧玉翠色,上刻有神兽祥云,手握温存。
“这块玉,看起来还有另一半?”
玉佩虽不全,但形状似半月,像是还有另半月与之互成一圆。
“是的。”阿咺接过我手中的玉,眼中思绪满满,“还有一块在我弟弟那里。”
弟弟?阿咺还有个弟弟?之前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阿咺说:“阿青曾经问我,是如何得道成的仙。”
“对。我说修仙太苦,问你是如何修的道,成的仙。你说你是受仙人点化,直接飞升的。”
阿咺看着手上的残玉,情绪开始低落:“我成仙的那一年,是我宋国亡国。”
宋国?也是第一次听说。作为妖,对王朝更替并不在意。
“阿青,其实我做凡人的时候,名字不叫赫咺。”
阿咺说,他不叫赫咺。
三千多年前,他是宋国储君,名叫宋瑾,字伯瑜。赫咺是他遇见的那位仙人送给他的名字。
他说,当时仙人刚下凡尘,对尘世间一切诗文颇有兴趣。整天拿着《诗三百》反复观摩。
还说很羡慕凡人,有名有字,相互叫着,很是亲切。
一日,仙人又在读《诗》: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读完,对他说:“宋瑾,我也给你取个名字,如何?”
仙人摇头晃脑:“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本帝觉着赫咺一名很适合你。”
听完阿咺所说,我觉得那位仙人好生无聊。阿咺有名有姓,他还非要给人家取名,装什么经纶满腹。
“当年你作为一国储君,后来飞升了,国家、子民怎么办?”
阿咺说,在他成仙后,他弟弟成为了新的储君。
“一国有君,何来亡国?”
阿咺眼生暗色,沉默,沉默到让我难受。
从认识阿咺到现在,从未见过他这样颓废。
平日里,挺拔不屈的身躯,今晚看起来有些弯着。
眼中也不像往常带着光。
见阿咺这般低沉模样,我心里难受。
像有一把刀,刮在心头,挖去心尖上的肉。
在他内心,像是有一个巨大鸿沟,鸿沟里全是悲凉和沧桑。
不管岁月如何流逝,不管用什么东西去填,那个鸿沟似乎都无法被填满。
一旦深陷鸿沟,就会漩涡般沉没。
我起身,坐到阿咺身边,将他揽往我的胸膛。
阿咺说过,人类难受的时候,会相互依偎。
我希望我给的胸膛能给他带来一点安慰。
那晚,阿咺像是喝醉了酒,讲起前尘往事没个头绪。
一会说,多亏了仙人帮他成仙,一会又说,他不该弃国而去飞升。他说弟弟的惨死,是他心里最过意不去的事。最后,迷迷糊糊睡着在我床上,嘴里还念道,他好怀恋三千多年前的日子……
熄灯,我躺到阿咺身边,耳边还听到他在喃喃细语。
他难受,我似乎比他更难受。
我侧过身,移到离他更近的地方,把他抱住。手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像宽慰小孩入睡那样。
阿咺像是感受到我的宽慰,渐渐安静不语。伸过手来,把我拦腰搂住,还用力将我往他怀里更深处拖,直至我整个人都陷在他宽大的身躯中。
夜色深重,夏虫鸣鸣。
在阿咺的臂弯中,我沉沉睡去。
迷糊之中,我好像踏入阿咺的梦境。
梦中,阿咺所讲的那位仙人,身着青衣华服,头戴苍碧玉簪,手拿白面玉扇,却看不清容貌。
人间正道,仙人拦下阿咺。
梦里的阿咺,目光清澈稚嫩,身穿墨色锦衣,腰间佩戴的是那块玉佩,手握一把长剑,步履匆匆。
“少年,我看你我有缘,要不要拜我门下,我……”
“公子,在下有急事。失礼了。”阿咺礼貌作了一揖,绕过仙人,匆忙赶路。
仙人也不生气,疾步跟上。
阿咺看向跟上来的仙人,问道:“公子为何跟着我?”
仙人展开玉扇,回:“我说过,你我有缘。”
阿咺顾不得其他,不再发问,专心赶路。
“少年这是往宋国去?”
阿咺神色警惕起来:“公子如何得知?”
“我不仅知道你去宋国,还知道你是宋国储君,姓宋名瑾,字伯瑜。”
“锵——”
阿咺长剑出鞘,横在仙人颈前:“你是何人?”
仙人小心地用玉扇挡下阿咺的长剑,说:“吾乃仙人。”
阿咺摇头,叹一口气:“你是不是我宋国的卜卦先生?曾在宋国都城见过我。”
仙人不解:“为何这样说?”
“不然你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仙人恍悟:“不然。本帝只需掐指一算,便知你的身份,甚至你的命数。”
阿咺收剑入鞘,深信自己遇到了个算卦先生。不做多的理睬,继续匆匆而行。
仙人见对方不信,捻诀一个仙法,将他带上云端。
脚踩祥云,山河尽收眼底。
阿咺这次信他所言,对着仙人恭敬一拜,恳求道:“还请仙人,放我回去。父皇病危,急待我归。”
“好说。好说。”仙人把玉扇一挥。
弹指一瞬,阿咺双脚踏地,抬眼看去,已到宋国宫殿。
“少年,我下次再来找你。”仙人的声音,从碧空中传来,“你考虑一下,是否跟我走,我带你成仙。”
梦里,阿咺提剑直奔国君寝宫。之后寝宫传来一声悲痛的“父皇”之声。
宋国君王,崩。
凄凄又凉凉,天上下起小雨,打湿红墙楼沿。
忽然,我身轻脚浮,眼前混沌一片。
等再次看清眼前事物时,空间已转换到九重天上。
九重天,瑶池旁,大宴摆。众仙归座,仙乐玄歌,凤箫玉管,仙娥美姬舞翩翩。
跳舞的仙子中,领舞的那一位,肤若桃花白,腰似柳条弯,眉如黛笔勾,唇犹樱桃点。
一颦一笑,春风过;一舞一转,莲花生。
这舞?
似曾相识。
对了,去年除夕夜,醉花楼的花魁之王争夺大赛,碧云姑娘就是跳的这支舞,如出一辙。
果真,此舞天上有。
不知为何,我起身离席。东转西游,在一处九曲回廊,与刚才那位跳舞的仙子迎面相遇。
交汇之际,她低头深深一个万福,我颔首点头算是回礼。
她起身时,脚下生绊,身子一斜,向我倒来。
我眼明手快,伸出手,扶住她手臂。
她抬眸。
我低首。
俯仰之间,既在我无风无浪的心境中,当起了一缕澜漪。
这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