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八千块,昨晚到的账。
两百块,今早的余额。
我蹲在镇上唯一那台ATM前,查了三遍。
200.00元。
回到家,我妈在院子里晒被子。
“妈,卡里的助学贷款……”
“先挪给你弟交高中学费了。”
她抖了抖被单,头也没抬。
“你到学校申请个勤工助学就行了,又饿不死。”
七千八。
住宿费,书本费,一整年的生活费。
后天就开学了。
我站在院子里,攥着那张银行卡。
没哭。
转身出门,又走回那台ATM,按下“打印流水明细”。
取款时间,昨晚十一点零七分。
取款地点,县城建设路工商银行。
我把那张薄薄的纸条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
01
我拿着流水单回家的时候,我弟江瑞正坐在堂屋吃西瓜。
脚上一双新的耐克,白色的,鞋底干干净净。
我盯着那双鞋看了两秒。
上个月我妈说家里紧,让我把高中最后一学期的生活费省着点花。
我每天中午只吃一个馒头夹咸菜,省下来四百块交给她。
江瑞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刷手机。
iPhone15。
屏幕亮着,是个游戏界面。
“姐,你后天就走了?”他嘴里含着西瓜,含含糊糊地说。
“嗯。”
“那你到大学给我寄双限量款的球鞋呗,我同学都有。”
我没接话,走进里屋开始收拾东西。
行李箱是表姐用了四年淘汰下来的,拉链坏了一边,用绳子绑着。
里面装的衣服,没有一件是新的。
两条校服裤子洗到发白,三件T恤是我妈从服装厂拿回来的瑕疵品。
袖口的线头我自己剪过,远看还行。
我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有我高中三年攒的东西。
一张三好学生奖状,一张高考成绩单,和一张录取通知书。
我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省属重点大学,法学专业。
当初成绩出来那天,我妈站在灶台前,难得笑了一下。
“棠棠争气,妈供你。”
就这一句话,我高兴了一整个暑假。
后来办助学贷款的时候我才明白,“妈供你”三个字的意思是:你自己贷款,卡放我这儿保管。
我把录取通知书放回铁盒,和流水单放在一起。
我妈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
“后天的车票买了没?”
“买了。硬座,67块。”
“到了学校先去申请那个勤工助学,听说食堂打饭一小时给十块钱。”
她说得很顺畅,好像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妈,那八千块钱是贷款。”我看着她,“是要还的。”
“我知道。”
“利息也是我来还。”
她皱了下眉:“你跟妈算这么清楚干什么?你弟开学也要交钱,一样是你妈的孩子,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可那是我的助学贷款。”
“什么你的我的,这个家的钱不都是一起的吗?”
她提高了声音。
“你上大学花了多少钱了?报名费,体检费,被褥,生活用品,哪样不要钱?”
我张了下嘴,又闭上了。
报名费180,体检费45,被褥是学校发的旧的,生活用品我自己在一元店买的。
加起来不到300块。
但她说出来的时候,好像我已经花了她三万块。
我没再说话。
把铁盒放进行李箱最底层,绑好绳子。
晚饭的时候,我妈炒了四个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鸡蛋、炝炒土豆丝。
三个荤菜全堆在江瑞那边。
我面前是那盘土豆丝。
“多吃点,明天就吃不到妈做的菜了。”她给江瑞夹了一筷子排骨,顺嘴说了一句。
我低头扒饭,没夹菜。
吃完饭我洗了碗,回屋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摸出那张流水单,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又看了一遍。
昨晚十一点零七分。
那个时间,我已经睡了。
她是等我睡着了才去取的。
02
从镇上到学校,硬座七个小时。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九月的太阳还很毒。
我拖着那个绑着绳子的行李箱走进校门,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路两边全是送孩子来报到的家长。
有个妈妈帮女儿撑着遮阳伞,爸爸扛着两个崭新的行李箱,后面还跟着个拎水果的奶奶。
我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导航。
宿舍楼在校园最北边,走过去要二十分钟。
绿色通道设在行政楼一楼。
我先去了那里。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女老师,看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和助学贷款回执单。
“江棠同学,你的助学贷款已经到了对吧?按流程学费直接从贷款里扣。”
“老师,我的贷款总共八千,扣完学费还剩的部分……”
我顿了一下。
“余额目前只有两百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两百?”
“嗯。”
她没再问原因,低头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我一张单子。
“这个你拿着,去食堂办临时餐补卡,一个月三百块。再填一下这份勤工助学申请。”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又叫住我。
“对了,你们法学院辅导员是赵老师,有什么困难直接跟她说。”
我点点头,拖着行李箱去了宿舍。
四人间。
我到的时候,另外三个人已经到了。
她们的床上铺着全新的床品,粉色的、紫色的、碎花的,被子蓬松得像棉花糖。
我打开行李箱,拿出从家里带的被褥。
床单洗了太多次,原来的蓝色已经泛成灰白色,上面还有一块淡淡的墨水渍。
是初二的时候不小心洒的,怎么洗都洗不掉。
靠窗的女生转过头来,叫林小禾。
她看了一眼我的被子,什么都没说,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条新毛巾递给我。
“学校发的,我自己带了,你用吧。”
我接过来。
“谢谢。”
另一个室友叫方瑜,正在往桌上摆护肤品。
瓶瓶罐罐一整排,最前面那瓶乳液,我认得那个牌子,在镇上药店的柜台里见过。
298一瓶。
比我现在全部的积蓄还多98块。
第三个室友姓何,叫何依然,正在跟她妈视频。
她妈在屏幕那头说:“被子够不够厚?要不妈再给你寄一床?”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始铺床。
晚上我躺在那张灰白色的床单上,用手机算账。
卡里200块。
餐补卡一个月300块,只能在食堂用。
勤工助学还没批下来。
洗发水快用完了,牙膏还剩一点。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建了一个新文件。
标题打了三个字:记账本。
第一行写的是:200.00。
关了灯,何依然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听见她小声跟她妈说:“妈,你给我转一千吧,我想买个小风扇。”
一千块。
买一个小风扇。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03
大学第一个月,我做了三份兼职。
食堂帮厨,早上五点半到七点,一小时十块钱。
图书馆整理书架,下午四点到六点,一小时十二块。
周末在校门口奶茶店做临时工,一天八十。
加上勤工助学批下来的每月四百,我一个月能挣一千九百块左右。
扣掉生活费,每月能存四五百。
日子紧,但能过。
早上五点闹钟响的时候,室友们都还在睡。
我摸黑穿衣服出门,走过黑漆漆的校道去食堂后厨。
食堂张姐给我围裙的时候说了句:“小江,你这孩子真能吃苦。”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十月中旬,我妈打来了电话。
上一次联系还是我到校第二天报平安的那条微信。
“棠棠,你弟的英语辅导班要续费了,一学期三千八。”
我正在图书馆书架之间穿梭,手里抱着一摞法律教材。
“妈,我没有钱。”
“你不是在做兼职吗?学校不是有补助吗?”
“兼职的钱刚够我自己的生活费。”
“那你省着点花。”
“我每天吃饭花不到十二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弟英语成绩上不去,考不上好大学怎么办?你当姐姐的一点都不操心?”
我深吸了一口气。
喉咙发紧。
“妈,我的助学贷款八千块,你拿走了七千八。那是贷款,我将来要连本带利还的。你现在又让我掏三千八……”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她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我养你这么大,花了多少钱你算过没有?你吃我的穿我的,供你上了大学,你还跟我算账?”
“你没有供我上大学。”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是助学贷款供我上的大学。”
“你!”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摔在桌上的声响。
“江棠,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弟是你亲弟弟!”
“我知道。”
“知道你还不帮?”
“我帮不了。”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书架之间,手里的书没放下来。
旁边走过一个同学,看了我一眼。
我把书塞回架子,继续往前走。
当天晚上,江瑞发来一条微信。
“姐,你真不给我出辅导班的钱啊?班上同学都上辅导班。”
后面跟了一个撒娇的表情包。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是昨天发的,一杯星巴克,配文是:“今日份快乐。”
定位:县城万达广场。
一杯星巴克三十多块。
我回了三个字:“我没有。”
他秒回:“你勤工助学一个月好几百呢,妈说的。”
我没再回。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林小禾从上铺探下头来。
“江棠,你还好吗?”
“嗯。”
“那个……我这有巧克力,你要不要吃一块?”
她递下来一条德芙。
我接过来,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我鼻子有点发酸。
是我来大学之后,吃到的第一块零食。
04
十一月,一个我没存过号码的电话打进来。
“棠棠啊,我是你姨。”
周美兰,我妈的亲姐姐。
我从小到大,她来我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妈给我打电话,哭了半天。说你上了大学就不认家了,一分钱也不往家里拿。”
我坐在宿舍楼梯间的窗台上,外面在下雨。
“姨,事情不是这样的……”
“你妈一个人拉扯你们俩不容易,你是做姐姐的,就不能体谅体谅?”
“我的助学贷款被她拿去给江瑞交了学费。”
“那不也是为了你弟嘛,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没说话。
“棠棠,姨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你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嫁个好人家比啥都强。你弟不一样,他是男孩,将来要撑起这个家的。”
我盯着窗外的雨,雨滴打在生锈的栏杆上。
“姨,我的学费是我自己贷的款,生活费是我自己做兼职赚的。我没花家里一分钱。”
“你这孩子怎么说不通呢?”她叹了口气,“你妈为了你上大学,到处借钱……”
“她没有借钱。”
“什么?”
“我高中三年的贫困生补助,每学期七百五,三年一共四千五,是直接打到我的资助卡上的。但那张卡一直在我妈手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那笔钱我一分没见到过。”我说,“我高中三年的校服都是穿别人的旧的,冬天的棉袄是初中的,袖子短了一截,我自己拿布接上去的。”
“那……那你妈肯定也是拿去补贴家用了。”
“补贴给谁用了?”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我好像从来没有问出过这个问题。
周美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说了句:“你别跟你妈置气了,过年回来好好说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台上没动。
脑子里突然开始算一笔账。
高中贫困补助,三年四千五。
初中的时候呢?
我记得班主任让我填过一张表,说是特困家庭的孩子有生活补贴。
每学期六百二十五,三年就是三千七百五。
加上高中的四千五,一共八千二百五十块。
再加上被她拿走的助学贷款七千八。
一万六千零五十块。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炸开。
一万六。
从初中到现在,从我身上经过、却从没在我手里停留过的钱。
而江瑞脚上的那双耐克,699。
他手里的iPhone15,5999。
加上每学期三千八的英语辅导班,每周一次的篮球训练营。
我趴在窗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铁栏杆。
雨越下越大。
手机又亮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过年回来把路费省着,坐最便宜的那趟。”
下面还有一条:
“你姨说你了吧?听话。”
05
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三。
奖学金的通知在十二月初贴出来,我拿了三等,一千五百块。
我看着公告栏上自己的名字,在心里算了算。
如果这笔钱到了我妈手里,够江瑞买两双限量款球鞋。
我去了学生资助管理中心,找到上次接待我的那位女老师。
“老师,我想问一下,奖学金是打到哪张卡上?”
“打到你入学时登记的银行卡上。”
我的心沉了一下。
入学登记的那张卡,就是我妈手里那张。
“能改吗?”
她看了我一眼,翻出一个表格。
“可以改,填个变更申请就行。不过需要你本人的新卡号。”
我还没有新卡。
办一张银行卡需要身份证。
身份证在我钱包里,这个我妈没拿走。
“好,我明天来办。”
第二天中午,我翘了午饭,坐公交去了学校附近的工商银行。
办了一张全新的储蓄卡。
密码是我自己的生日。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张完全属于自己的银行卡。
我把它塞进钱包最里面那一层,拉好拉链。
回到学校,把奖学金的收款账户改成了新卡。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食堂角落里,面前是一碗两块五的白粥。
手机响了。
不是我妈。
是我表姐刘思思。
舅舅家的女儿,比我大四岁,在省城做文员。
我们关系不算近,但她是家里唯一没有对我说过“你是女孩子就该让着弟弟”的人。
“棠棠,我跟你说个事。”
她的语气有些犹豫。
“前两天我回老家,听见你妈跟我妈说话。”
“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让你读完大一就出来打工。”
我握着粥碗的手停住了。
“你妈的原话是,’棠棠有个大学文凭就够了,读一年也算上过大学了。出来找个工作,供她弟读完高中,再读大学。’”
指甲掐进掌心。
“你妈还说,’女孩子读那么多年书浪费钱,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瑞瑞不一样,他是男孩,他的学历才值钱。’”
我低头看着那碗白粥。
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棠棠?你还在吗?”
“在。”
“你别……你别太难过。我就是想提前告诉你,让你有个准备。”
“谢谢姐。”
“真的,你别难过。”
我挂了电话,把粥端起来喝完了。
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脊背上窜过一阵凉意,像有人往后领子里灌了一瓢冷水。
不是难过。
是终于听见了一直不敢确认的那个答案。
她从来没打算让我读完大学。
当初说“妈供你”的时候,她就已经算好了。
助学贷款的钱给弟弟用,让我在学校熬一年,拿个肄业证书出来打工。
打工的钱,继续供弟弟。
从头到尾,我不是她的女儿。
我是她的提款机。
而提款机不需要学历,不需要梦想,不需要未来。
只需要能吐钱就行。
我把碗送回回收处,走出食堂。
十二月的风很冷,我只穿了一件薄棉服,领口的线头在风里飘着。
我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翻到“学生资助管理中心”那个号码,存好了。
然后打开备忘录。
在记账本的最后一行写了一句话:
“不能只换奖学金的卡。所有的,都要换。”
06
元旦假期,学校放三天。
室友们都回了家或出去玩。
宿舍空了,只剩我一个人。
我去了学校行政楼三层,学生资助管理中心。
接待我的不是上次那个女老师,是中心的孙主任,四十多岁,戴一副方框眼镜。
“江棠同学?你辅导员赵老师跟我提过你。”
她让我坐下,倒了杯热水。
“你说吧。”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有四样东西。
开学那天打的银行流水单。
我手写的一份情况说明,从初中贫困补助到高中补助再到助学贷款,每一笔钱的金额、到账时间、被取走时间,列成了表格。
我高中班主任帮我开的一份证明,确认三年贫困补助均已拨付至我名下账户。
还有一张我妈发给我的微信截图,她说“先挪给你弟交学费了”那条。
孙主任翻看了每一页。
看到流水单上那个“取款时间23:07”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你母亲在你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取走了你的助学贷款。”
“是。”
“这张卡一直在她手里?”
“从我上初中开始,所有补贴、补助的银行卡都由她保管。我从来没拿到过。”
孙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你现在希望怎么做?”
“三件事。”
我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说。
“第一,我如实向学校报告助学贷款资金被家长挪用的情况。如果学校有相关的应急补助,我想申请。”
“第二,我想把助学贷款发放账户的银行卡,更换为我本人的新卡。我已经办好了新卡。”
“第三,我想请学校协助我联系生源地教育局,把以后所有的国家助学金、奖学金、贫困补助的发放账户,全部更换到我自己的卡上。”
孙主任看着我。
我不知道她的目光里是什么意思。
不是同情。
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清醒的人。
“你这三件事,”她说,“第一件我今天就能批。应急补助可以先拨一千块到你的新卡上,用于日常生活。住宿费和书本费学校可以先垫付,后续走减免流程。”
“第二件,助学贷款的银行卡变更需要你本人去银行办理,带上你的学生证和身份证。我可以给你出一份学校的协助函。”
“第三件,教育局那边我来联系。你把需要变更的账户信息整理一份给我。”
她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先把应急补助申请填了。”
我接过笔的时候,手是稳的。
但写到“申请原因”那一栏,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两秒。
我写了八个字:
“助学贷款被家长挪用。”
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掩盖。
孙主任签完字,抬头跟我说了句:“江棠,你做得对。”
我站起来的时候,对她鞠了一躬。
走出行政楼,外面阳光很好。
一月的风还是冷的,但我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最高。
这件羽绒服是林小禾硬塞给我的,说是她去年的,穿不下了。
其实我看过吊牌,上面的出厂日期是今年九月。
她扯了谎。
我收下了。
欠的人情,以后一笔一笔还。
但我妈欠我的那些,从今天开始,我自己拿回来。
07
元旦假期第二天,我去银行办了贷款账户的银行卡变更手续。
学校的协助函很管用,柜员核实了我的身份证和学生证之后,半小时就办完了。
旧卡注销。
新卡绑定。
从今往后,助学贷款的每一分钱都只进我自己的口袋。
我从银行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的微信:
“棠棠,过年的火车票买了没?你弟想吃你们学校那边的特产,带点回来。”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没说买没买票。
一周后,孙主任通知我,生源地教育局那边已经确认,下学期开始所有国家助学金和贫困补助的发放账户,全部变更为我的新卡。
我在辅导员赵老师的办公室签了确认函。
赵老师三十岁出头,扎着马尾,说话很直。
“江棠,你寒假回家吗?”
“不回了。”
“不回?”
“我找了份寒假的家教,高三英语,一个小时七十。”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回宿舍的路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打来的。
“你怎么还没买票?你弟都在家等你了。”
“妈,我寒假不回去了,我在学校做家教。”
那头安静了三秒。
“做家教?做什么家教?”
“辅导高中英语,一个月能赚三千多。”
“三千多?”她声音变了,“那你做完了把钱寄回来,你弟下学期……”
“不寄。”
“什么?”
“这是我自己赚的钱,我留着交下学期的生活费。”
“江棠!”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你赚的钱不给家里,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弟一个人在家,你妈我过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妈,你去年给江瑞买了一部iPhone15,5999块。”
那头没声音了。
“你给他报的英语辅导班,一学期三千八。篮球训练营一期一千二。他脚上的耐克鞋,699一双,朋友圈里三天两头喝星巴克。”
我的声音没有起伏。
“这些钱哪来的?”
“那是……那是他自己省的!”
“妈,江瑞从来没打过工。”
“你到底什么意思?”她开始吼了,“你是不是读了大学就看不起你妈了?看不起你弟了?”
“我没看不起谁。”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当提款机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你的ATM,我是你女儿。”
她愣住了。
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啪”的一声,她挂了。
我站在宿舍楼下的香樟树旁,握着手机。
一月份的风从领口灌进来。
风很冷。
但我心里那团堵了十八年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08
寒假我没回家。
除夕夜,林小禾给我发了条微信:“棠棠,新年快乐!”
后面跟了一张她和爸妈吃年夜饭的合照。
桌上十几个菜,她妈搂着她笑得很开心。
我回了个“新年快乐”。
然后关了手机,把提前在超市买的一碗速冻水饺煮了。
八块六一袋,猪肉白菜馅。
宿舍只剩我一个人,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我坐在桌前吃饺子。
十八个。
数着吃完的。
初二,我妈打来电话。
我没接。
她连打了五个。
第六个我接了。
“江棠,你过年不回家,我在亲戚面前怎么说?你大姨问你怎么没回来,我说你在学校做兼职,她那个眼神你知不知道?”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成心让我丢脸?”
“妈,我在做家教。”
“做家教做家教,你就知道做家教!你弟过年连个压岁钱都没收到多少,别人家的姐姐都给弟弟包红包,就你!”
“我给自己发了200块压岁钱。”我说,“这是我的第一个自己给自己的红包。”
她被噎住了。
“你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妈,我得挂了,学生下午要上课。”
“等等!我问你,你上个学期那个奖学金,多少钱?一千五对吧?打到卡上了没有?”
我握着手机。
她果然来要了。
“打了。”
“那你把卡号发我,我取出来给你弟……”
“妈,那张卡已经换了。”
“什么意思?”
“我的奖学金打到我的新卡上了。那张旧卡注销了。”
电话那头,我听到了一个碗或者杯子被放在桌上的声音,很重。
“你换了卡?”
“嗯。”
“谁让你换的!”
“我自己。”
“你把新卡号给我。”
“不给。”
沉默。
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越来越粗。
“江棠,你再说一遍。”
“妈,从现在起,所有跟我有关的账户,都是我自己的名字、我自己的卡、我自己的密码。”
“你反了你!”
她的尖叫穿过听筒,刺得我把手机拿远了两寸。
“你这个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你翅膀硬了就不认妈了?!”
“我认你。”
我说。
“但是我不给你钱。”
她开始哭了。
那种我从小听到大的哭法,一边哭一边诉苦:“我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孩子容易吗……你爸走了什么都不管……我把什么都给了你们……你现在这样对我……”
以前每次她一哭,我就会妥协。
每一次。
从九岁开始把零花钱交出来的时候,到十六岁把高中勤工俭学赚的二百块给她的时候。
她一哭,我就觉得是自己的错。
但这一次,我听着听筒里的哭声,脑子里浮现的是那张流水单。
23:07。
她是等我睡着了才去取的。
“妈,你哭也好,骂也好。钱我不会给的。”
我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
但手没抖。
这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挂她的电话。
09
开学第二周,一个周三的下午。
我刚从图书馆出来,走到宿舍楼下,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花坛边。
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旧棉袄,头发挽在脑后,提着一个红色编织袋。
我妈。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站了起来,编织袋里的东西叮叮当当响。
“棠棠。”
我站在五米外没动。
“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坐了七个小时的硬座。”
她走过来,上下打量我。
“瘦了。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她伸手要摸我的脸,我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
“妈给你带了咸菜和腊肉。”她放下手,弯腰去翻那个编织袋,“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糕,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
“妈,你到底来干什么?”
她的动作停了。
慢慢直起腰,看着我。
“我来跟你说,你不能换卡。”
我就知道。
“你那个助学贷款的新卡,你必须换回来。还有那个什么奖学金、助学金,都得换回来。”
“换回来你才能拿走。”
“我是你妈!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法律都写了,子女有赡养义务!”
她的声音开始大了起来。
路过的同学纷纷看过来。
“你现在就跟我去银行,把卡改回来!”
“不改。”
“江棠!”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棉袄的袖子里。
“你要是不改,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但抓我的手很用力。
太阳穴突突地跳。
“妈,你松手。”
“我不松!你今天必须给我改回来!”
“出什么事了?”
一个声音从楼道口传过来。
赵老师。
她走过来,先看了看我被抓着的胳膊,又看了看我妈。
“您是江棠的母亲?”
我妈松开了手,擦了擦眼睛,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老师,你评评理。我千里迢迢来看我闺女,她不认我了。上了大学就变了,不往家里寄钱不说,连妈都不认了。”
赵老师的目光从我妈脸上扫过,又看了看我。
“我们去办公室说。这儿人来人往的。”
辅导员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赵老师搬了一把椅子给我妈。
我站着。
“阿姨,我先了解一下情况。”赵老师打开电脑,“江棠同学入学以来,各方面表现都很好,成绩全班前三,获得了三等奖学金,还拿了勤工助学的岗位。”
“是啊,我供她读书,她出息了,就不要妈了。”
“阿姨,我这里有一份材料,想跟您核实一下。”
赵老师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夹。
我认出了那个透明文件袋。
是我之前交给孙主任的那份。
“根据江棠同学提交的情况说明和银行流水,去年八月,她的助学贷款八千元到账后,当晚被从卡中取出七千八百元。取款地点在县城建设路工商银行。”
我妈的脸色变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
“那是家里急用……”
“我能理解家庭困难。但助学贷款是国家专项贷款,用途是资助贫困学生完成学业。挪作他用,严格来说,是违反贷款协议的。”
“什么协议不协议的,她是我女儿,她的钱……”
“另外,”赵老师翻了一页,“江棠同学在初中和高中期间,先后获得国家贫困生生活补贴和助学金共计八千二百五十元。经核实,这些款项均拨付至江棠同学名下的银行账户,但该账户一直由您保管。”
“请问这些钱最终用在了哪里?”
我妈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揪着那件墨绿色棉袄的下摆。
“用……用在家里了。吃穿用度,哪样不花钱?”
赵老师没说话,看着她。
我妈开始不自在了,身体在椅子上挪了一下。
“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你们知不知道有多难……”
“阿姨,”赵老师合上文件夹,“我理解您的难处。但江棠同学的情况,学校已经正式备案了。”
“备案?什么备案?”
“国家助学贷款资金被家长挪用的情况,按规定,学校需要向上级教育主管部门报备。如果情节严重,教育局有权对当事家长进行约谈。”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约谈?我……我就是拿了自己女儿的钱,又不是偷的……”
“法律上来说,”赵老师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年满十八周岁的公民拥有独立的财产权。江棠同学的助学贷款、奖学金和助学金都是以她个人名义获得的,属于她的个人财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妈突然转过头来看我。
“江棠,你告你妈?”
“我没有告。”
“那这些东西哪来的?”她指着桌上的文件,声音在发颤,“你弄这些东西告你妈?”
“我只是如实说明情况。”
“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嘎”地在地上划了一道。
“我含辛茹苦养你这么大,你上了大学就这样报答我?你弟怎么办?你弟的学费谁出?”
“妈。”
我叫了她一声。
声音不大,但她愣了一下。
“你从来没有供过我。”
“你!”
“初中的补贴,你拿了。高中的助学金,你拿了。助学贷款,你也拿了。我高中三年的校服是别人穿剩的,冬天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是我自己接的布。”
“我来大学的行李箱是表姐淘汰的,拉链坏了一边,用绳子绑着。我的床单是初中带过来的,上面有一块墨水渍。”
“而江瑞穿699的耐克,用5999的手机,上3800一学期的辅导班,每个星期去县城喝星巴克。”
我妈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发出来。
“你说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但你带了两个孩子,钱只花在了一个身上。”
赵老师站在一旁没说话。
我妈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你弟是男孩,将来要养家的……”
“那我呢?”
“你……你嫁个好人家就行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可能也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
“妈,我考上一本的那天,你说’妈供你’。”
“你没有供我。你让我自己贷款,然后把贷款拿去给弟弟花。”
“你甚至打算只让我读一年,就让我出来打工供弟弟上大学。”
她浑身一震。
“谁……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
她瘫回椅子上,不说话了。
眼泪还在掉,但哭声没了。
赵老师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边。
过了很久,我妈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那你弟怎么办?”
我看着她。
她到了这个地步,想的还是弟弟。
永远是弟弟。
“江瑞是你的儿子,你自己想办法。”
“你是他姐!”
“我是他姐。但我不是他的取款机。”
我拿起那个透明文件袋,把那张流水单抽出来,放在桌上她面前。
“妈,你看看这个时间。”
23:07。
“你等我睡着了才去取的。”
她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我把文件袋放回书包,走到门口。
回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妈,你回去吧。路费我不出。”
“以后你的生活是你的,我的生活是我的。”
我轻轻关上了门。
10
我妈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走之前,她把那个编织袋留在了宿舍楼下的值班室。
里面有三罐咸菜、一包腊肉和一盒桂花糕。
桂花糕的盒子上写着“清河老铺”,是我们镇上那家开了二十年的糕点店。
小时候,每次赶集,我都会站在那家店门口看很久。
我妈拽着我走,说“太贵了”。
我把桂花糕放进了柜子里。
没打开。
那天傍晚,江瑞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很长。
“姐,你是不是把妈气哭了?妈回来之后一直在哭,饭也不吃。你怎么能跟老师说妈的坏话呢?妈养我们多不容易。你就不能让一让吗?你反正一个人在外面,花不了几个钱,我还在上高中,什么都需要花钱。你把奖学金给妈又怎么了?难道你赚了钱不应该给家里吗?”
我看了三遍。
然后截了图。
保存在那个叫“记账本”的备忘录里。
我回了他一条:
“江瑞,你那部iPhone15,是用我的助学贷款买的。”
发完了,把他的对话框往下翻了翻。
我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很短。
来来去去就那几句。
他找我,永远是要钱、要东西。
我找他,从来没有过。
我删了他的置顶。
接下来的日子,我妈偶尔会发微信过来。
语气变了。
不再骂我,也不再哭了。
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棠棠,最近冷不冷?”
“棠棠,妈炖了鸡汤,可惜你不在家。”
“棠棠,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妈?”
我回了。
每一条都回了。
但只回两三个字。
“还行。”
“嗯。”
“再说吧。”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三月份,我拿到了大一下学期的国家助学金。
两千五百块。
打到了我的新卡上。
一分不少。
那天我坐在食堂,看着手机上到账的短信,盯了很久。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笔,从发放到入账到使用,全程只经过我一个人手的钱。
一分都没有被谁拿走过。
两千五百块。
不多。
但是我的。
四月,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一。
辅导员赵老师在年级大会上点了我的名。
“江棠同学,入学以来连续两学期成绩优异,同时承担勤工助学岗位,是我们年级自强自立的榜样。”
她在台上说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台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散会后林小禾搂着我的肩膀。
“棠棠!你太厉害了!请我喝奶茶!”
“好。”
我们去了校门口那家奶茶店。
我之前在这里打过工,老板认识我,多加了两份珍珠没收钱。
两杯奶茶,一杯九块,一杯十一块。
我用手机付了二十块。
端着奶茶走在校道上的时候,林小禾忽然说了一句。
“棠棠,你有没有发现,你笑的次数变多了。”
我愣了一下。
“是吗?”
“你刚来的时候,整个人绷得特别紧。每次在宿舍接电话,挂了之后就坐在床边发呆,不说话。”
我低头吸了一口奶茶。
“那时候,你是不是很难?”
“嗯。”
“现在呢?”
我想了想。
“现在好一点了。”
她没有再追问。
阳光从香樟树叶子的缝隙里洒下来,斑斑点点落在路面上。
五月的校园,有栀子花的味道。
暑假,我继续留校做家教。
一个暑假赚了六千八百块。
加上之前攒的,卡里一共有九千出头。
九月,大二开学。
我在校门口的步行街上逛了很久。
不是为了买什么,就是想看看。
我在一家服装店门口站住了。
橱窗里挂着一件连衣裙,淡蓝色的,腰间有一条细细的系带。
很简单。
不是什么大牌子,标签上写着168元。
我走进去,伸手摸了一下布料。
棉的,很软。
“喜欢就试试?”店员走过来。
我犹豫了几秒。
“好。”
试衣间里,我把那件裙子套上,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肩膀比去年窄了一些,但目光和一年前不同了。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但确实不同了。
我买了那条裙子。
店员把它叠好,装进一个纸袋里。
我提着纸袋走在校道上。
168块。
不多。
但这是我上大学以来,用自己赚的钱,给自己买的第一件新衣服。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掏出手机。
微信上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妈发的。
上周的。
“棠棠,你弟快开学了,学费还差两千,你能不能……”
我看了看。
没回。
但也没有删掉。
把手机放回口袋,提着那个纸袋上了楼。
推开宿舍门。
林小禾正坐在床上吃葡萄。
“棠棠!你买了什么?”
“一条裙子。”
“快穿上让我看看!”
我笑了一下,摇摇头。
“明天穿。”
我把纸袋放进衣柜,关上门。
衣柜里只有半边挂着衣服。
三条校服裤子,两件瑕疵品T恤,林小禾给的那件羽绒服,还有现在这条淡蓝色的裙子。
不多。
但每一件都干干净净地挂在那里。
像我现在的日子。
不多。
但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