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元正十八年七月,显其侯率兵破关,拿下险关蒲泾关后又逐敌百里,斩敌数万而还。
再次回到蒲泾关,已经是深夜了。再过一个时辰,便是拂晓了。
周景郁趴在陆文飒的睡榻上,脸色苍白,额角上全是冷汗。
陆文飒坐在床头,将纱布卷起来,递到他嘴边,“咬着。”
为避免待会儿咬到自己舌头,周景郁只能乖乖听话,张口咬住。
陆文飒看着他满头的冷汗,无奈一叹,卷起衣袖,细细给他擦拭,“马上就好了,你忍着点。”
三支箭矢插在背上,又奔袭颠簸百余里,也是辛苦他了。
方大夫是军中老手了,处理这种伤简直堪比庖丁解牛,他剪开周景郁背部的衣服,检查了一下,确认了伤情之后,就直接动手拔箭了。
全程速度极快,完全不给周景郁做心理准备的时间,以至于背部突然传来剧痛时,他竟然伸手一抓,直接掐住陆文飒的大腿。
在场的除了陆文飒本人和还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的周景郁外,其余人皆是呼吸一滞。
方大夫调整呼吸,又连拔两箭,周景郁直接疼得晕了过去。
陆文飒将他的手拿开,扫了方大夫一眼,“方叔,医者父母心。”
方大夫脖子一梗,揣着明白装糊涂,认真点头,继续给周景郁包扎。
她低头看扫过自己的大腿,无声失笑,暗骂:“小崽子,手劲够大的。”
等方大夫给他包扎好,陆文飒便起身,带人离开了。
蒲泾关丢失半年,整个北境防线几乎都被破坏了,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重塑整条防线。
段云微想陪着她一起去,但是被她拒绝了,她说道:“前些日子,京师调拨的粮草陆陆续续到了,如今只怕是更加人多眼杂,景郁受伤了,这件事,你得帮我。”
段云微知道,她最不耐烦的就是跟那些人互相客气敷衍,想了想,还是点头了,嘱咐道:“你身体本就没有调养好,这半个月又人不卸甲马不离鞍,多注意着些。”
陆文飒斜他一眼,“那你最好少啰嗦一些,这些话听着最伤神了。”
“行~”段云微把语调拖得长长的,“你多加小心,提防暗算。”蒲泾关虽已收复,但是现在人员混杂,谁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混进细作。
“我知道,对了,你多看着那群人一些,别让他们跟京里人接触,不然麻烦得很。”
那群人,当然是各方以各种名义派遣的“使者”了。
段云微微微蹙眉,“知道了。”
直觉告诉他,那帮人是实实在在的麻烦,不是隔离起来就可以的。
陆文飒沿着蒲泾关往东一路巡视而去,整编军队编制,修补城墙,安抚民心,忙得脚打后脑勺,然而即便如此,诺护阿里敦还是赶在他们尚未站稳脚跟之前,再次提兵南下,想要趁着己方秋高马肥而大梁一片混乱之际,做最后一搏。
陆文飒疾马驰回,双方再次对垒蒲泾关。为防止探马细作混入城中,她下令封锁了所有的商路。
背上的伤刚刚好的周景郁直接瞪直了眼,陆文飒就站在他对面,看到他的反应了,但是接着她眼睛一转,忽略了。
至于段云微,原川的事情都等着他回去处理,在下属的连番哀求下,已于七月底回去了。
八月份的关塞,早晚的气候已经开始凄寒了,周景郁晚上睡觉的时候被子没盖好,第二天起来就喷嚏打个不停,但是到了中午,又能直接把人给热晕过去。厚重的甲胄压在身上,喘气都困难。
周景郁背上的伤刚刚养好,就跟着邓从节披挂上阵了。
第一次交锋关乎士气,玄甲军精锐尽出。
陆文飒负手立在城楼上,从清晨到日暮。
玄甲军对阵突厥,二十余年来少有败绩,即便诺护阿里敦亲自冲锋陷阵,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邓从节带人几乎打到了对方的辕门,才在激烈的反抗中退了回来。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面上时,陆文飒正好下到城门口,久经风雨的厚重大门缓缓打开,凯旋的大军鱼贯穿过瓮城。
周景郁累吐了,一见到陆文飒,那根绷着的神经就突然断了。
他带着满身的血腥,滑下马背,几乎是摔在她跟前的,被她一把拉住。
“侯爷……”感觉要断气了。
陆文飒抬抬手,示意邓从节先带人回去,才伸手,从他腰侧穿过,提住他的腰带,将他拖了回去。
月出东方,凉凉的夜风,吹散了一日的暑气。
陆文飒把一身是血的周景郁放在坐榻上,解去甲胄,就着汗湿的衣服摸上摸下,“伤着哪儿了没?”
周景郁神智已经有点不清醒了,他今天挥了一天的剑,闻了一天的血气,整个人的神经已经快要麻木了。
他摇摇头,哼唧一声:“没……”
“……出息了你!来人——”陆文飒一巴掌拍过去。
“你——”见到她突然起身,周景郁慌忙伸手去抓,双手握住她的手腕,冰冰凉的,“先别走……”
他哀求似的语气,没有留住她。
“你先休息,我还有事。”陆文飒抽出自己的手,大步离去。
掀开的帘门,莹润的月光当门而照,一道清隽的人影渐行渐远。
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了,两道人影又闯入,周景郁才一转身,侧卧在地上,捂着脸,任凭他们怎么说,他也不动。
他想,一军主帅到底是怎么成长过来的?
一个人,到底要经历什么,要承担什么,才能做到只有她在,即便是远远地站着,都能数万热血男儿心中大定,成为他们心中忠诚和不败的信念。
他早就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但是他觉得,只要他愿意,他们总还有些可能的,但是殊途同归的,可是如今……他总觉得,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愈行愈远,没人能寻得回她了……
天气渐渐阴冷起来。首站失败后,诺护阿里敦便再没了当时来势汹汹的气势,陆文飒似乎也不打算赶尽杀绝,她把注意力转到了内部细作的清查。
周景郁还没休整过来,就被她抓了壮丁。
他瞠目结舌的同时,不得不感叹陆文飒真的会用人——在这方面,他比她帐下的任何一个人都擅长。
他们循着之前发现的蛛丝马迹,盘查了所有的客栈酒肆商队,甚至重新核定了所有士兵的身份来历,抓获了一批人。
周景郁负责审讯,陆文飒则另有要事,只是时不时地来看一眼。
两个人各自忙碌着,不觉间,蒲泾关迎来了第一场雪。
陆文飒走进地牢的时候,肩头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雪,一声惨叫从里面传来,差点刺破了她的耳膜。
地牢里,幽暗凄冷。
她缓步进去,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是一道沉静冷酷得她都有些陌生的声音。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了这里,就一个‘死’字,唯一不同的是,是怎么死。”
是周景郁。
他把抓来的人绑在中间十字木架上,余下的人都绑在在靠墙的柱子上,堵上嘴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同伴被泼上滚烫的水,烫得通红的皮肉被一把铁刷子一点点刮破,鲜血淋漓。
痛苦的惨叫反复折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地牢的士兵也偷偷将眼睛撇开,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可是偏偏,那个身披白色毛领大氅,容貌俊秀的年轻人却一脸淡定从容,亲自拿着铁刷子,将表层被烫熟了的皮肉一点点刮下来。
他一手拿着铁刷,令一手扶着手腕,动作优雅,却无法让人产生赏心悦目之感。
“有人要招吗?”他端详着铁刷,声音清和,“有的话就……用脑袋撞柱子,没有的话咱们就继续。”
二虎提着大桶,大步而来,“水来了,泼哪个?”
被绑在柱子上的人纷纷瞪大眼,恨不得立刻死去。
周景郁捏着下巴,环视一圈,“这个人骨头比较硬,多照顾着点吧。”
“是。”二虎应了一声,弯腰舀了一瓢水,直接泼了过去。
“啊——”
奄奄一息的人再次痛得惨叫起来,后面的人俱是一窒,而后用脑袋疯狂的撞后面的柱子。
周景郁淡淡一笑,用眼神示意二虎去处理,自己则坐下来,轻轻靠着椅背,一口气还没吐出来,就看见了大门口的黑色身影,不由得一窒。
陆文飒……
她向他招招手,转身走了出去。
这里的事情有二虎和文吏,已经不需要他了。
周景郁赶紧起身,追了出去。
外面,冷风凄凄,小雪纷纷扬扬,从半空中飘落而来。
陆文飒搓着两只手,冒着雪慢慢走着,周景郁快步跟上去,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刚才的手段,她一定都看到了……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儿,陆文飒才道:“这里的事情算是差不多了,余下的交给二虎他们就可以了。”
有种没话找话的味道在里面。
周景郁有点尴尬,“……地牢里的那伙人不可能全部来自关外,若是查出来了,牵扯到一些不该牵扯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又不是凭空诬蔑的,哪有什么该与不该的,照实上报就是了。”
周景郁半响无语。
这个陆文飒还真是的,什么事情到她这里都特别简单,他不信她不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可是她偏偏什么都不管。
“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陆文飒轻轻一笑,“本来是有点担心,但是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周景郁的手段,可比她想象的狠。
“咳咳……那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好些天儿不曾回来了。
“也没什么,杀了几个人,送了一些礼。”
“啊?”
“回头再跟你细说吧,累了。”
周景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