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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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宁行事儿素来利落,既然有心撮合,转眼便随意寻了个由头与聂梵说清楚,二人收拾行李准备踏上返程。

出发前一日是扬州城迎春日,城中有祭祀礼典,凡人在此日与神明祈愿,盼得这一年平平安安。

这一日没有宵禁,夜晚安排了烟火表演,晚膳后白宁被聂梵拉扯出了院子,理由是要提前去抢个好位置看烟火。

“这烟火哪里都能瞧见。”白宁被他拉着手腕踉踉跄跄的跟着:“为何如此急着出来。”

聂梵拉着她没有说话。

自打她醉酒醒来,聂梵的话是一日比一日少,平日里发呆的时间倒是多了。

也不知是有什么心事。

白宁偶尔问他,他却什么都不说,稀奇的很。

华灯初上,天空是雾蒙蒙的灰,扬州城将夜未夜,城中已是热闹非凡,穿过偶有孩童追逐打闹的街头,古桥边的小贩摊前早早点上灯笼。

两人来到桥边,桥上游人如织,都是来此放河灯祈愿的男男女女。

聂梵去买了两个河灯,燃起火柴点亮河灯,烛光明灭里将河灯推入河流。

白宁咬了口糖葫芦,目送河灯飘往远方:“你这是在祈愿平安?”

聂梵眺望河灯远去,低低“嗯”了一声。

白宁想了想道:“你不必祈愿这些,有我在,你自然是平安的。”

她还真不信有人能在她眼皮子底下伤到聂梵。

湖面波光粼粼,倒映桥上灯火,水中的灯影落在她的眼眸中,黑瞳熠熠生辉。

聂梵下意识摩挲食指指节,那是曾被她眼泪浸湿过的地方。

“我是不是有些贪心了。”

白宁一时没听懂,侧头看他:“嗯?”

聂梵垂着眸子:“我不止想要祈愿平安。”

难得听他说想要什么,白宁一时来了兴致,站直了些:“那你还想祈愿什么?”

“我想——”聂梵抿了抿唇,抬眉看她:“与一人白首终老,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白宁顿了顿,突然想到白晞晞。

许是湖面上的凌凌波光有些晃眼,他的眼眸在其中衬得愈发漆黑,像是深不见底的枯井,外头的人瞧不见里面,里面的人够不着外面。

“这有什么难的。”

聂梵愣了下,侧头看她。

白宁安抚道:“有师父在呢,你与她定成眷属,美满一生。”

白宁以为自己如此允诺,聂梵听了定会感动不已。谁知聂梵闻言又愣了好一会儿,眸中光亮渐渐散去,面色微冷。

“师父这么说,是又打算塞给我哪家的姑娘?”

塞?

白宁心下纳罕,道:“你不是……”

你不是想与白晞晞白首终老永不分离吗,这怎么就成了塞给你了?

白宁想不明白,这小崽子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罢了。”似是不想再听下去,聂梵抿唇打断了她的话。

看样子他不想再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白宁识趣的闭上了嘴。

这小崽子脾气怎么越来越奇怪。

许是各有心事,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桥上经过一行儒袍修士,有男有女,为首之人玉冠华发,温润的眸光扫过桥下两人,微微顿了下,蓦的闪过一丝冷意。

“少主。”

察觉的他停下步子,身后的修士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季言抿了抿唇,眸光落在桥下相对而立的身影,眸光深深:“你们先自行散去,有事我自会传召你们。”

“是。”

片刻后,修士们鸟兽散入人群,季言又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周身再也察觉不到其他修士,他这才动身往桥下走去。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浓墨般漆黑,无数个河灯飘往远方,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落在人间的星子。

聂梵隐没在半明半暗之中,看着河灯,不知又在想什么。

两人之间寂静蔓延。

白宁悄悄打量他一眼,良久,才提议道:“不如……我们去别处看看?”

聂梵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两人转身准备往桥上走去。

才刚刚一抬脚,桥上走下来的人群里出现一个熟悉的面孔,白宁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聂梵感觉她没动静,侧头看她。

季言在人潮中走来,面容熟悉,眸光温润。

心下没有来的一阵刺疼。

仿佛是暗藏于心的伤痂被人狠狠撕开,白宁下意识移开了眸光,装作没有看到。

季言挡在他们离开的必经之路,眸光静静落在白宁身上。

“多日不见。”他缓步行至两人面前,声音放缓了些许:“阿宁,我们聊聊。”

白宁抿唇后退一步:“不必。”

书信已经寄出,他们之间没什么可说。

季言蹙眉,正欲上前,聂梵轻轻将她挡在身后。

“季少主,还请自重。”

季言眯了眯眸子,察觉他周身并无半点灵力:“你是谁。”

聂梵抿唇,没有回答。

季言眸光微凛,白宁察觉不对,只见聂梵闷哼一声,后退两步,依旧挡在白宁身前。

“聂梵!”白宁面色微白,接住几欲倒下的聂梵。

季言收回手,掌心乳白色的灵力散去,周遭浑厚的威压却并未撤下。

白宁咬牙,放出威压堪堪压住季言,眉眼间有几分愠怒:“季言,他是凡人。”

修真界有不对凡人动武的传统,并且有规定在凡界若无必要不可在凡人面前施展法术。

季言听到白宁的那声“聂梵”,这才想起十年前那个眸光倔强的小孩儿。

不知不觉间,已然长这么大了。

他再次瞥了那聂梵一眼,淡淡收回眸光:“他既挡了我的路,便该付出代价。”

当着她的面出手伤了聂梵,白宁咬牙,强调道:“可他是个凡人。”

“凡人又如何。”季言声音微冷,“区区凡人,草芥一般的人,岂敢拦我。”

那一瞬间,面容温润的公子忽的变得陌生了起来,白宁抿唇,扶着聂梵坐下,渡与他些许修为。

“你走吧。”到底是道不同,白宁没有看他,“我与你之间并无什么可说。”

季言没动,只是看她:“这婚事我不会退。”

白宁只觉得可笑:“分明是你先背弃与我,如今凭什么来此提要求?”

季言抿了抿唇:“你我婚事乃两方宗主所定,沿袭上代旧事,断不是你说退便能退的。”

听到提及上代旧事,白宁顿了一下,侧头看他:“我不管上代有何恩怨,如今这婚事我既想退,便定会想法子退了。”

白宁说这话时字字坚定,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季言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理解:“你为何如此执着于退婚,易烟之事确然是我对不住你,可这事儿到底是过去了……”

“过去了?”白宁嗤笑一声,道,“你凭什么说这件事儿过去了?”

季言怔怔看她,没有回话。

“季言,你似乎不明白。”白宁起身走到他面前,神色平静:“这件事儿从一开始就没有过去,在你选择拥那个女人入怀的那一秒,无论你以什么样的理由为借口,我们之间便已彻底结束。”

无论什么原因,她都无法接受,自己未来的夫婿曾与旁的女子有过这样那样的亲密。

“我与你说过的。”白宁道:“若有一日你辜负与我,我定会退了这桩婚事。”

季言解释道:“此事是我一时糊涂,你……为何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白宁抿唇:“为何要给机会。”

她看向他,道:“季言,你如此聪明,在做这件事儿前不会不知道,我得知此事会有多么伤心。”

她与季言相识已有百年,他笃定了解她,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白宁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显露出哀怨或委屈:“可你还是做了,也就是说,你并不在意我的想法,你十分确定我喜欢你,你觉得,有了这份喜欢,哪怕你做出天大的事儿,只要服服软,哄上那么一两句,我便会原谅你。”

聂梵闻言愣了下,侧头看她。

他曾以为白宁这样的人,少有感情,一旦投入进去便是炽热无比,一条路走到黑。

出乎意料的,她比他想象中还要清醒。

季言没有说话,亦或者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猜的很对,我确然喜欢你。”

白宁道:“可是这份感情不该成为你拿捏我的理由。季言,我虽是喜欢你,但这并不能代表我会为你放下一切。”

成为任人搓圆弄扁的受气包。

她的尊严不允许她这样。

季言停顿了一会儿,重复道:“哪怕我已经告诉过你,我这样……是为了你?”

白宁没有犹豫:“对。”

背叛就是背叛,无论有什么理由。

少女眉眼清冽,眸光也清冷异常,她平静的看着他,清醒的仿佛从未置身过这一场爱意。

聂梵摩挲过食指指节,鬼使神差的想到那日在雨中抱膝哭泣的身影。

也许并非是不曾置身,而是在察觉异样后,果断收回了她付出的感情。

将过往一切利落的一笔勾销,她处置自己的感情,残忍也清晰。

季言闭上了眼睛,良久,声音依旧是执拗无比:“那我也告诉你,这婚事,我必然不会同意退。”

白宁蹙眉:“为何。”

“因为。”季言睁开眼睛,声音很轻,恍若情人呓语:“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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