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孙科长一愣:“嗯?”
“听我爸说,公安局现在能查指纹,对吧?”
苏蓝把那截铜丝举起来,“您保卫科经常跟公安局打交道,这事儿您应该清楚。”
孙科长愣了一下,本能地点点头:“确实能查。去年市百货公司出了个盗窃案,就是靠指纹锁定的。”
李原闻言,脸色几不可查地沉了一下。
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可还是被苏蓝尽收眼底。
她把那截铜丝收回来,攥在手心里,看向李原。
“李副厂长,那就好办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晚这事儿,性质恶劣,刚才孙科长已经上报市公安局了。人马上就到。”
她顿了顿。
“到时候拿您的指纹比对一下,这铜丝上要是没有,正好还您清白。要是有——”
她没往下说。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原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再也不淡定了。
他看看苏蓝,又看看孙科长,看看苏蓝手里那截铜丝,又看了看满脸是土、缩在地上不敢抬头的李栋。
喉结滚了一下。
“孙科长,”
他开口,声音还是稳的,但比刚才慢了一拍,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市公安局,一会儿就要来了?”
孙科长看着他,没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重。
李原的手指在裤缝上动了动,指腹无意识地搓着布料,搓了两下,又停住。
他想起办公室抽屉里那张火车票,明天一早的,去南边的。
他又想起那八十匹布,想起账本上那些抹不平的数目,想起陈邦那副如坐针毡的样子。
都知道了。
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行,”
他说,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有点不正常,“那你们等市局的人来。我……我先回去换件衣服。”
他说着就要转身。
苏蓝心里一沉。
她太清楚这个“回去换衣服”是什么意思了。
他在厂里十几年,从车间主任干到副厂长,关系盘根错节。
真让他走出这道门,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呢!
那八十匹布的账是能查,可查账要时间。
拖到明天,夜长梦多。
她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李副厂长,您现在走,不合适吧?”
李原脚步一顿,背对着她,停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来。
月光下,那张脸已经变了。
不是刚才那副无辜冤枉的样子,也不是被戳穿后的慌乱。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眼底有恨,有怕,还有一股压不住的狠。
“苏蓝。”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一个黄毛丫头,非要跟我过不去?”
苏蓝没退。
“不是我跟您过不去。”
她迎着他的目光,“是您跟自己过不去。”
李原的嘴角抽了一下。
苏蓝没停,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砸在他脸上:
“李栋那边已经招了。铜丝是您给的,钱是您给的,副科长的位置是您许的。您让他八点四十五来塞铜丝,九点整拉闸——时间点算得死死的。”
李原的腮帮子咬紧了,咬得咯吱响。
苏蓝往旁边那根柱子一指:
“我三哥,运输班的,今晚加班回来晚了,正好撞见李栋从这边跑出去。他把李栋按住了,爬上去把那截铜丝抠出来了。”
李原的呼吸重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腮边的肉在抖。
“您那十五分钟的闸,白拉了。”苏蓝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火没烧起来,人被抓了,还把您供出来了。”
“够了!”李原忽然低吼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像困兽发出的,把旁边蹲着的李栋吓得一哆嗦。
李原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看看苏蓝,又看看孙科长,看看周围那些保卫科的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没有一个人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刚才那副无辜的皮彻底撕下来了,露出底下的东西。
恐惧,慌乱,还有一丝穷途末路的绝望。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子,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你早知道了?”
苏蓝点点头。
“我早就知道了。”
她说,“从您让李栋来递话,要把制衣厂塞进主会场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她顿了顿。
“您太急了。急着洗白那批布,急着在物资局来之前把窟窿堵上。可您越急,窟窿越大。”
李原不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一直在抖,抖得像抽风。
“那批布……”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最后一丝侥幸,“你们查到了?”
苏蓝摇摇头。
“没查到。”
李原的眼睛里刚闪过一丝光,就听苏蓝接着说:
“但用不着查。”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李原更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您烧库房,不就是想销毁证据吗?那八十匹布的账对不上,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李原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可您忘了——”苏蓝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八十匹好布,从制衣厂过路。陈邦那边,在交流会上什么都没换到。他那批货的来路,洗不白了。”
李原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喘不上气。
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吓人,额头上有汗渗出来,亮晶晶的。
“物资局下个月就来查账。”
苏蓝说,“您贪污的事,早晚得露。到时候不光那八十匹布,之前那些——您以为没人知道的——全都会翻出来。”
“不过,现在应该不用等物资局的人来了。”
李原站在原地,浑身发僵。
他看着苏蓝,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忽然,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脸上的肉都在抽,抽得像要拧成一团。
“行。”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行。”
他忽然抬起手,指着苏蓝,手指抖得厉害,指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然后那手垂下去了。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肩膀塌下去,脊背弯下去,站在那里,忽然间老了十岁。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哭,“我他妈就不该——”
话没说完。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
两道雪亮的灯光从厂门口照进来,划破了夜色。
孙科长看了一眼,沉声道:“市局的人来了。”
李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彻底垮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