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李师傅话音落地,扭头就冲小王喊:“愣着干啥?还不去把剩下的布都抬过来!”
小王“哎”了一声,撒腿就跑。
苏蓝站在原地,看着李师傅蹲在槽边,拿着竹竿一下一下搅着,那认真劲儿跟刚才判若两人。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老周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苏干事,您这算是把老李给收服了。”
苏蓝没接话,只是说:“周叔,今天辛苦您了。”
老周摆摆手:“辛苦啥,我就是个看热闹的。”
正说着,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蓝扭头一看,田丽华拎着个大网兜走过来,里头鼓鼓囊囊塞了好几个饭盒。
“田主席?”苏蓝愣了一下。
田丽华没急着说话,目光先在车间里扫了一圈。
李师傅蹲在槽边搅布,小王和小刘抬着布匹跑来跑去,老周蹲在墙角抽烟,两个搬运工坐在条凳上喝水——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
“都停一下。”田丽华喊了一嗓子。
几个人同时抬头。
田丽华把网兜往条凳上一放,打开,掏出饭盒一个一个往外摆。
“还没吃午饭吧?来,先吃饭。”
小王眼睛都亮了:“田主席,这……”
“这什么这,趁热吃。”田丽华把饭盒塞到他手里,“国营饭店刚出锅的红烧肉,今天大家辛苦了。”
小王捧着饭盒,愣在那儿。
李师傅拿着竹竿走过来,看着那些饭盒,讪讪地开口:“田主席,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田丽华摆摆手,“你们忙活一上午了,吃点东西应该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李师傅,今天辛苦你了。”
李师傅一愣,随即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是苏干事有办法,我就是搭把手。”
田丽华笑了笑,没接话。
她走到槽边,蹲下来,伸手捞起一匹布。
那布已经漂洗过了,湿漉漉的,但霉斑一点看不见。
她对着光翻来覆去看,又用手指捻了捻布边。
“成了?”
苏蓝点点头:“成了。”
田丽华没说话,又低头看那匹布,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把布放下,拍了拍手。
李师傅端着饭盒凑过来,一边嚼着红烧肉一边说:“田主席,这办法是真行。我干了十五年,头回见。这批布要是全救回来,厂里省老钱了。”
田丽华点点头:“那往后这批布,就麻烦李师傅多盯着。”
李师傅连连点头:“包在我身上。”
忙活到下午三点,最后一批布也捞出来了。
车间门口的空地上,拉起十几根长竹竿,一匹匹湿布搭在上面,在太阳底下滴着水。
李师傅站在竹竿中间,仰着头看那些布,嘴角咧着,像是看自家孩子。
小王凑过来:“李师傅,您那竹竿还吃不吃了?”
李师傅一脚踹过去:“滚蛋!”
小王笑着跑开,小刘跟着起哄,车间里一片笑声。
田丽华站在边上,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
“苏蓝,你说这事要是成了,马书记那边会怎么想?”
苏蓝想了想:“马书记那边,应该会很高兴。”
田丽华转过头看着她。
苏蓝迎着那目光,补了一句:“毕竟,这是给厂里解决实际问题。谁办的,谁就有功劳。”
田丽华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两秒,她收回目光,继续看那些晾着的布。
“你说得对,”她说,“谁办的,谁就有功劳。”
“走吧,”她说,“回去写个报告。明天一早,我带去见马书记。”
两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苏蓝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照在那些湿布上,一片一片的,白得发亮。
苏蓝收回目光,跟上田丽华的脚步。
*
第二天一早,田丽华还没去马书记办公室,消息就自己长了腿。
张秀梅端着搪瓷缸进来,凑到苏蓝跟前:“小苏,听说昨天你们在漂染车间搞出名堂了?”
苏蓝手里的笔顿了顿:“张姐,您这消息够快的。”
“那可不,”张秀梅压低声音,“漂染车间的人回去一说,整个厂都知道了。碱水泡霉布,闻所未闻!”
胡委员从报纸后面探出头:“真的假的?”
“真的!”张秀梅来劲了,“听说泡出来的布跟新的一样,一点霉斑都没有!”
周继忠也抬起头,难得开口:“那批霉布放了一年了,要是真能救回来,可是给厂里省了一大笔钱。”
几个人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田丽华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
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蓝身上。
“报告写好了?”
苏蓝从抽屉里拿出那摞纸,递过去:“写好了。过程、配比、成本核算,都附在后面。”
田丽华接过来翻了翻,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那背影走得干脆利落。
果然女人在搞事业的时候,连头发丝都闪耀着魅力。
马书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田丽华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马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看见田丽华,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把文件合上。
“老田?一大早的,什么事?”
田丽华走过去,把那匹布往桌上一放。
马书记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匹劳动布,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抬起头。
“这是……”
“昨天处理好的那批。”
田丽华把牛皮纸袋递过去,“报告在这儿,配比、成本、处理流程,都写清楚了。”
马书记接过来,翻开看了两页,又合上。
他往后靠了靠,看着田丽华。
“老田,”他开口,“你这动作够快的。”
田丽华在他对面坐下,迎着他的目光:“马书记,您那天说,等出了结果再谈。结果出来了,我来找您聊聊。”
马书记没说话。
他把那匹布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下。
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又放下。
“六十匹?”
“对。剩下的下周继续。全部处理完,能救回来八百匹左右。”
马书记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成本呢?”
“报告里写了,在第四页。”
马书记翻到第四页,看了一眼,点点头。
他把报告放下,看着田丽华。
“老田,这批布办得漂亮。可副厂长这事,不是救一批布就能定的。生产科王科长干了二十年,从车间一步一步上来的。你拿什么跟他比?”
田丽华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马书记,我还是那句话,可这二十年里,他跟李原共事多少年?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马书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田丽华继续说:“我没管过生产,可我有我的长处。全厂上上下下的人头,我熟。职工心里想什么,我清楚。真要是管生产,我不见得比谁差。”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李原那事刚过去,厂里不能再出乱子。这时候推一个跟李原共事多年的人上去,万一以后查出点什么,谁担着?”
马书记没说话。
他端起搪瓷缸,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把缸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老田,”他终于开口,“你说得都在理。可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周厂长那边,推的是王科长。我要是硬推你,他那边怎么交代?”
田丽华往前探了探身:“马书记,周厂长那边的事,我来办。”
马书记挑了挑眉:“哦?”
“王科长跟李原共事这么多年,生产线上那些事,他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不知道是傻,知道了不说是同谋。周厂长要是硬推他上去,将来出问题,周厂长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田丽华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马书记,厂里刚出了李原这事,纺织局那边正盯着呢。”
“这时候要是再出点什么岔子,比如,推上去的人跟李原案子有牵连。到时候,不光周厂长脸上不好看,您这个一把手,也跑不了责任。”
马书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田丽华。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老田啊老田,”他摇摇头,“你这是把账都算到我前头去了。”
田丽华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马书记把那匹布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下。
“行。”他说,“这事,我支持你。”
田丽华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但她面上没显,只是站起来:“谢谢马书记。”
马书记摆摆手:“先别谢。光我支持没用,得在会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