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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8 章 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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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危病了,一夜白头,御医说他心病难愈陷入了梦魇,药石无医。

未免朝野震荡,对外只说染了风寒。

谢危毕竟是燕临的表哥,燕牧是他舅舅,算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这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寒症又加重了?”燕牧得知后在他床前来回踱步,十分焦急。

外人只知他有幼年落下的病症——寒症,稍亲近些的则知他备受离魂症的折磨。

只是此刻的他确实是梦魇了,梦太美,他不愿醒来。

梦中。

他睁开眼。

入目是一架素色的帐子,质地柔软,带着皂角清淡的气息。窗外有鸟鸣,不是笼中鸟那种细弱的、讨好的叫声,而是山野间自在的、嘹亮的啁啾,一声接一声,像在吵架,又像在唱歌。

他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身下的床榻不算名贵,木料寻常,做工却精细,每一处接缝都打磨得光滑妥帖,是有人花了很多心思亲手做的。床头的小几上搁着一只粗陶瓶,插着几枝野桂花,金黄的花粒密密匝匝地攒在一起,甜丝丝的香气在晨光里静静地浮着。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

晨雾还未散尽,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条小溪从山脚流过,水声潺潺,清可见底。院子里种着几畦菜,萝卜和白菜长得正好,叶子上的露水在朝阳里闪闪发亮。篱笆墙边一丛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说话。

在梦里,他与姜雪宁远离尘嚣隐居,这是他们隐居的第四年。

“先生醒了?”

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微沙哑,像掺了蜜的温水。

谢危转过身。

姜雪宁站在卧房门口,披着一件豆青色的外衫,长发散在肩后,还未梳起。她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小丫头,那孩子正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睡得口水都流了出来,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眉目清俊,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正仰着脸看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爹。”

谢危走过去,弯腰将儿子一把抱了起来。小男孩咯咯笑着搂住他的脖子,小短腿在半空中蹬了两下,软乎乎的脸蛋蹭着他的下巴。

“昨夜睡得好不好?”谢危问他。

“好!”小男孩声音响亮,“妹妹尿床了。”

姜雪宁怀里的那个小丫头仿佛听见了有人在说她,不满地哼唧了两声,把脸往母亲怀里拱了拱,又沉沉睡去。姜雪宁低头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不耐,全是柔软的、满得要溢出来的宠溺。

“你又梦到什么了?”她抬头看谢危,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微微一顿,“你眼睛怎么红了?”

谢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将脸藏在儿子的脑袋后面,声音闷闷的:“没有。风吹的。”

他最近总是做梦,梦到别人在唤他醒来,好像还有宁二的声音。可宁二分明与他成婚四年了,且一直在他身边。

虽如此,他仍觉得心慌。

姜雪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弯了弯嘴角,抱着女儿走过去,在他肩头轻轻靠了靠。她的发顶蹭着他的下颌,带着淡淡的桂花油的味道,温暖而妥帖。

“今日想吃什么?”她问。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就吃粥。昨天腌的小黄瓜可以吃了。”

“好。”

这就是他们的日子。

没有朝堂,没有权谋,没有算计,没有杀伐。只有清晨的鸟鸣,黄昏的炊烟,溪水边的捣衣声,和孩子咯咯的笑声。日复一日,平淡得像一杯白水,可谢危觉得,这杯白水比他喝过的任何琼浆玉液都甜。

早饭摆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小米粥熬得浓稠金黄,小黄瓜腌得脆嫩爽口,一碟水煮蛋,一盘新蒸的桂花糕,简简单单,满满当当。姜雪宁把小女儿放在特制的木椅里,那孩子醒了,正用两只小手抓着木椅的扶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娘!娘!”她喊得含糊不清,但声音洪亮得很。

“叫爹爹。”姜雪宁纠正她。

“娘!”

谢危忍不住笑了。他伸手将那孩子从木椅里抱出来,放在膝上,用小勺子舀了一点粥,吹了又吹,试了温度才喂到她嘴边。那小丫头嘴一张,含住了勺子,咕嘟一声咽了下去,然后张开嘴等着下一口,像一只等着喂食的雏鸟。

“爹爹。”谢危教她。

“哒哒。”她含着一口粥,含糊地回应。

谢危的眼眶又有些发酸,他垂下眼,用指腹轻轻擦去女儿嘴角的米粒。那孩子的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温热的、软乎乎的,贴着他的手指,像一团小小的、会呼吸的云。

小男孩坐在对面,正用小勺子笨拙地自己喝粥,喝得满下巴都是米汤。姜雪宁拿帕子给他擦脸,他乖乖地仰着脸,等擦完了又低下头继续喝,认认真真的模样,像在做一件顶重要的大事。

谢危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幸福。

那幸福感来得太猛烈了,猛到他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抱着女儿的手收紧了些,那孩子被勒得哼了一声,他赶紧松开,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先生?”姜雪宁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放下帕子,疑惑地看着他,“你今日怎么了?”

谢危抬起头,看着她。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眉眼还是从前那个样子,只是比做姑娘时柔和了许多,眼角多了一丝细纹,那是夜起喂孩子留下的痕迹。可他觉得她比从前更好看了,好看到他的心都在疼。

“宁二。”他喊她。

“嗯?”

“我很欢喜。”

姜雪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可眼底的光却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搁在桌上的手背上,指尖微凉,掌心温热。

“我知道。”她说,“我也很欢喜。”

吃过早饭,谢危带着儿子去溪边捉鱼。

小男孩穿着姜雪宁亲手做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细白的小腿,赤着脚踩在溪水里,被凉得直咧嘴,却死活不肯上岸。谢危站在他身旁,一手挽着袖子,一手拿着自制的竹篓,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爹爹,鱼跑了!”小男孩急得直跺脚。

“慢慢来。”谢危蹲下身,将竹篓轻轻地沉入水中,示意儿子不要出声。父子俩屏息等了片刻,几条小鱼游进了篓口,谢危手腕一提,水花四溅,三条银白色的小鱼在竹篓里扑腾着。

“抓到了!抓到了!”小男孩欢呼起来,扑上来抱住竹篓,溅了自己一身水。谢危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鞋袜全湿了,可他没有躲开,反而伸手揽住儿子的肩膀,将他稳稳地护在身前。

“回去让娘做鱼汤。”谢危说。

“我要喝两大碗!”小男孩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大大的“二”。

谢危笑着点头,一手拎着竹篓,一手牵着儿子,踩着湿漉漉的石头往回走。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一地碎金。

他低头看了看儿子仰起的笑脸,又看了看远处篱笆墙里姜雪宁抱着女儿晾衣裳的身影,忽然觉得脚步有些重。

不是走不动,是不舍得走。

不舍得走出这片阳光,不舍得离开这一刻。

他停下脚步,在原地站了片刻。

小男孩拽了拽他的手:“爹爹?”

谢危回过神,笑了笑:“走吧。”

午后,姜雪宁哄睡了两个孩子,搬了一把竹椅坐在廊下做针线。

谢危坐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卷书,可目光始终没有落在书页上。他看着姜雪宁低眉穿针的样子,看着她微微蹙眉咬断线头的样子,看着她将做好的小衣裳举起来端详、然后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的样子。

她做的是女儿的小棉袄,大红的缎面,领口绣了两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匀称,一针一线都扎得认认真真。

“这颜色是不是太艳了?”她举着衣裳问他。

“不艳。”谢危说,“好看。”

“你每次都说好看。”姜雪宁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因为确实好看。”

姜雪宁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缝。缝了几针,忽然轻声开口:“先生,你今日是不是有心事?”

谢危的手指微微一顿。

“没有。”他说。

姜雪宁放下针线,侧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安静而清澈,像溪水一样,能照见最深处的东西。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鬓角。

“你的白发,”她的声音很轻,“是不是又多了?”

谢危怔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可她的手指稳稳地贴在他的鬓边,没有用力,却让他动弹不得。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鬓角的白发,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没有。”他说,声音有些哑,“你看错了。”

姜雪宁没有拆穿他。她只是将手收回来,重新拿起针线,低下头继续缝那件小棉袄。缝了两针,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先生,不管你在哪里,我都陪着你。”

谢危手里的书卷滑落在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姜雪宁低眉缝衣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角,看着她手指间那根细细的银针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不肯坠落的星。

过了很久,他弯腰捡起书卷,重新靠回椅背上。

“好。”他说,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傍晚,姜雪宁在灶间做饭。

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被晚风吹散在半空中,像一片淡青色的雾。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奶白色的汤汁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混着米饭的甜香和柴火的烟熏气,在小小的灶间里弥漫开来。

谢危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姜雪宁站在灶台前,用长勺搅着锅里的汤,时不时尝一口咸淡,微微皱眉,又加了一小撮盐。

小男孩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小女儿趴在谢危膝上,已经又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爹爹。”小男孩忽然抬起头,喊了一声。

“嗯?”

“我们明天还去捉鱼吗?”

“去。”谢危说。

“天天都去吗?”

“天天都去。”

小男孩满意了,低下头继续画画。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小人,然后指着那个大小人说:“这是爹爹。”又指着小小人说:“这是我。”

谢危看了一眼那幅画,嘴角弯了弯。他没有告诉儿子,那个大小人看起来更像一个长了手脚的土豆。他只是点了点头,认真地说:“画得很好。”

小男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姜雪宁从灶台前回过头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得像溪水撞击石头,在小小的灶间里回荡开来,撞在墙上,撞在锅沿上,撞在谢危的心口上。

谢危抬起头,看着她的笑脸,看着儿子缺了门牙的傻笑,看着膝上女儿恬静的睡颜,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明明是这么幸福的时候,他为什么要哭?肯定是他的离魂症又发作了。

是的,离魂症。他肯定是生病了,不能叫她们担心。

他们还有明天。还有后天。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子——清晨的粥,午后的针线,黄昏的炊烟,溪边的鱼,院里的桂花,灶间的笑声。他要一天一天地过,一针一针地缝,一口一口地尝。

过到地老天荒,缝到海枯石烂,尝到——他顿了顿,忽然不敢再往下想了。

因为他隐约感觉到,这日子是有尽头的,而且他似乎快要失去了。

为什么会这样?他不想管了,以前的他喜欢走一步看十步,现在的他多一步都不想想,只知道,此刻,此地,此身,他无比幸福。幸福到哪怕下一刻就是末日,他也觉得此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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