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许清流抬头扫视四周。
赵公子坐在第一排左侧,他正低头研墨,动作很慢。
听到许清流进门的脚步声,赵公子没有抬头,研墨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转动墨锭。
韩公子坐在右侧。
他手里拿着一卷《春秋》,目光却不在书页上。
他看着斜前方的柱子,嘴唇紧闭。
柳公子坐在中间,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
整个学堂里的气氛十分压抑,没有人交头接耳,连翻书的声音都放得很轻。
这种安静中透着一股紧绷的力道,世家子弟们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每个人都在暗自积蓄力量。
辰时正。
教谕王先生拿着一卷书册,走进学堂。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面容清瘦,神色严厉。
王先生走到讲台前。他没有翻开书册,而是用目光扫视全场。
他的视线在赵公子身上停留了一瞬,接着扫过韩公子,最后落在坐在后排的许清流身上。
王先生收回视线。他将书册放在讲桌上。
“今日早课,自习经义。”王先生的声音在学堂内响起。
下面传来几声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王先生走下讲台,沿着过道往后走。
他走到许清流的桌旁,停下脚步。
王先生伸出右手,食指在许清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许清流抬起头。
王先生没有说话,转身走向学堂后门。
许清流站起身,离开座位,跟在王先生身后,走出学堂。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条铺着鹅卵石的甬道,来到一处偏僻的长廊角落。
长廊外是一片竹林。竹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王先生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看着许清流,眉头紧锁。
许清流拱手行礼。
“先生。”
王先生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
王先生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竹林附近没有其他人。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急迫。
“你今日进城,可看到街上的景象了?”王先生问道。
“看到了。”
许清流回答。
“多了许多卖字画的摊贩,笔墨纸砚的价格也涨了,街上的书生比往日多了数倍。”
王先生点了点头。他背着手,在长廊里走了两步。
“州府的提学官大人,提前半个月到了河谷县。”
王先生停下脚步,看着许清流。
“不仅是提学官,随行的还有三位致仕的大儒。”
许清流静静地听着。
“往年提学官巡考,只在县衙调阅考卷,今年不同。”
王先生的语速加快。
“提学官大人要在县试之前,亲自举办一场文会,河谷县所有的世家大族,都已经收到了风声。”
王先生看着许清流的眼睛。
“那些家族的人,这段时间没有在县学里找你的麻烦,不是因为他们怕了,而是在等这场文会。”
许清流目光平静。
王先生深吸了一口气。
“你想要搞出一些名堂,就得看最近这几天了!”
长廊尽头,竹影斑驳。
初春的风穿过紫竹林,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料峭寒意,吹得王先生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猎猎作响。
许清流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清明。
他没有急于追问,而是等王先生将那口气喘匀。
王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八岁、却沉稳得令人心惊的稚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负在身后的双手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可知,咱们河谷县之上,是何地界?”
王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郑重。
“大梁朝疆域划分为道、州、郡、县。”
许清流语气平缓,没有丝毫磕绊。
“河谷县隶属铭阳郡管辖。”
“不错,铭阳郡。”
王先生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许清流的肩膀,投向竹林深处,仿佛在注视着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大梁朝一百三十六郡,若论富庶,铭阳郡排不进前十;但若论这文风鼎盛、底蕴深厚,铭阳郡敢称前三。”
许清流眉头微挑。
前世作为汉语言文学硕士,他太清楚在封建时代,文风鼎盛这四个字背后代表着怎样庞大的政治资源和话语权。
“铭阳郡之所以能有如此地位,并非因为出了多少达官显贵,而是因为一个地方。”
王先生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不可抑制地带上了读书人特有的敬畏。
“大梁四大书院之一,社稷书院,便坐落在铭阳郡的云麓山中。”
社稷书院。
许清流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
他看到过关于大梁书院的记载。
朝廷设有国子监,那是勋贵子弟和各地举人进修的官方最高学府。
但在天下读书人的心中,真正的清流圣地,却是分布在名山大川中的四大书院。
书院不涉具体政务,却把持着天下文人的风向。
从四大书院走出来的大儒,往往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学术泰斗。
他们的一句点评,足以让一个默默无闻的寒门学子名扬天下;他们的一篇檄文,甚至能让当朝宰相汗流浃背、引咎辞职。
“社稷书院的大儒,平日里多在云麓山中著书立说,或是开坛讲学。”
王先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许清流。
“他们每年也会抽出一段时间,在整个铭阳郡的范围内游历活动,看看各地有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遗珠之才。”
说到这里,王先生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似是激动,又似是感慨。
“但河谷县太偏了。”
王先生叹了口气。
“这里虽然号称文风不错,但在那些大儒眼中,终究只是个穷乡僻壤。”
“在此之前,已经有整整十五年,没有社稷书院的大儒踏足过河谷县的土地了。”
许清流眼神一凝。
十五年未曾踏足,偏偏在今年,偏偏在县试前夕,不仅提学官提前到了,连致仕的大儒也跟着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先生的意思是,大儒此次破例来河谷县,是有什么特别的缘由?”
许清流开口问道,语气依旧平静,但脑海中已经开始快速推演。
王先生深深地看了许清流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种想要将他看透的审视。
“因为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