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十几辆大小车辆堵在路上,前后排成长溜。
车夫和行人聚在路边指指点点,几个青壮汉子撸起袖子在搬石头。
小块的碎石被丢到路边沟里,溅起一片灰土。
但最大那块足有半人高,三四个人围着推,纹丝没动。
“走不了了。”许大川回头看他。
许清流跳下车,踮脚往前面张望了一阵。
堵了大约二三十丈长的路面,清理的人手不够,按照这个进度,少说还得一个时辰。
他正准备缩回车厢继续看书。
脚步顿了一下。
前面那堆车辆中间,有一辆车他认得。
深紫色漆面,四个车轮包着铁箍,铜质车灯挂在两侧,擦得贼亮。
两匹黑色骏马安安静静站在原地,耳朵偶尔转一下。
第三匹拴在车厢后面,不耐烦地甩尾巴,马蹄子刨地刨得碎石飞溅。
驿站里那三匹马。
她走在前头,出发得早,到落石点的时间也比他们早,被堵在了最前面。
许大川也看见了。
兄弟俩对视了一下。,什么都没讲。
许大川默默握着缰绳,把骡车又往后退了几步,退到路边一棵大槐树底下,尽量把自己和车厢缩进树荫里。
许清流拉上帘子,坐回去。
“不用下去帮忙搬,等路通了自然走。”
“行。”
许大川靠在车辕上,半阖着眼,两条长腿搭在骡子屁股旁边晃悠。
看着像是打盹,但右手始终没离开腰间。
半个时辰过去了。
那块最大的石头才被撬动了一点点,搬石头的几个汉子已经累得直喘粗气,蹲在石头旁边歇息。
路上堵的车辆越来越多,从后面又陆续来了五六辆。
运货的板车,赶集回来的牛车,还有一辆拉着棺材的,也不知道是接人还是送人。
叫嚷声和牲口的哞叫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一个穿绸缎的中年商人从马车上蹦下来,手里摇着把折扇,颠着肚子走过去,对着搬石头的人指手画脚。
“你们就不能快点儿?我这批货要是误了交期,赔的银子谁出?”
搬石头的汉子抬头瞪了他一眼。
“那你来搬啊。”
商人噎了一下,哼了一声,退后两步,继续扇扇子。
许清流透过帘子缝看了一眼,默默翻了一页书。
前面那辆紫色马车的车门忽然被推开了。
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双手叉在腰上,站到脚踏板上面,脸蛋憋得通红,冲着前面的碎石堆嚷嚷。
“搬不动就绕路啊!笨死了!”
声音脆得像敲碗。
她身后的男仆苦着脸凑上来,弯腰在她耳边解释了几句。
大概说的是这段路就这一条道,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深沟,没处绕。
小姑娘跺了一脚,嘴里嘟嘟囔囔骂了一串。
许清流竖起耳朵听了两句,没听懂。
不是官话,也不是河谷县这一带的土话,像是更北边的口音,但又夹着几个完全陌生的字眼。
他本想缩回去。
余光扫到了一个东西。
堵在路上的车辆里面,有两辆灰蓬布车。
蓬布是新的,崭崭新。但车轮上裹的泥巴是干的,厚薄不一。
内层的泥呈暗红色,带着沙土的质感,那是西边旱路上才有的土质。
外层的泥是深褐色的,黏腻发亮,是河谷平原附近的水田烂泥。
两种泥巴叠在一起,说明这两辆车走过至少两种完全不同的路段,跑了不短的距离。
普通拉货的车不会这么跑。
行商赶路讲效率,走一条道走到底,谁没事儿来回换路?
许清流的视线往车辕上挪了挪。
赶车的车夫有两个,穿着粗布短褐,头上扣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其中一个的手搭在膝盖上。
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
从虎口起,一路延伸到手腕,皮肉往外翻过一次,愈合之后留下一条蜈蚣似的凸起。
许清流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这种伤他见过。
赵家那批护院打手里有一个,左手虎口也有类似的疤痕。
当时赵家大管事炫耀过,说那人年轻时跟江湖上的刀客动过手,被人从外侧劈开了虎口,差点废了整条手臂。
握着刀的时候被人从外面硬劈。
虎口撕裂,刀脱手。
留下这种伤的人,要么是吃了败仗的江湖人,要么是上过战场的兵。
两辆灰蓬车,两个压着斗笠的车夫。
昨晚驿站大堂里那些消失的人,并没有真的离开。
许清流慢慢把车帘放下来。
手指头有点凉。
他没有回头去看许大川。
不能说。
二哥是猎户出身,胆子够大,脑子也够用。
但他是许清流的亲哥,骨血至亲。
一旦把这件事捅破了,二哥的第一反应不是冷静分析,是护犊子。
护犊子的人最容易露破绽。
一紧张,手就会不自觉地往刀上摸。
一往刀上摸,对面那些人就全看见了。
什么都不说,最安全。
许清流捡起滑落在膝盖上的《礼记》,翻开,继续读。
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他的事。
那个姑娘是谁,那些盯着她的人想干什么,通通跟他没有半文铜板的关系。
他是去郡城考秀才的,只需要平安到郡城就行。
又翻了一页。
还是一个字没看进去。
行了,认了吧,他静不下心。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前面传来一阵吆喝声,那块最大的落石终于被撬到了路边。
搬石头的几个汉子瘫坐在地上,有人递过来水囊,咕嘟咕嘟灌了半壶。
道路勉强清出了一条能过单车的窄道。
碎石被扫到两边,路面上还有零碎的石子和断树枝,但不影响通行了。
前面的车辆开始一辆接一辆往前挪。
紫色马车第一个动了。
两匹黑马迈步,蹄铁踩在碎石上,声音清脆。
后面拴着的第三匹跟着小跑了两步,甩了甩脑袋。
许清流伸手掀起车帘一角。
很小的一个角。
只是想看看路面清得怎么样了,前面的车走了几辆,还要等多久轮到他们。
就是这一个动作。
前面那辆紫色马车的窗帘也掀开了。
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像是嫌车走得慢,扭着脖子在催前面赶车的仆从。
她的头忽然转了过来。
不是慢慢转的,是猛地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过去的。
隔着三四辆车的距离。
灰土还没散尽,浮在半空里打转。
她的视线穿过那层薄薄的灰尘,精准地落在了许清流掀帘子的那只手上。
然后顺着手往上。
对上了他的眼睛。
许清流的手僵在帘子边沿上。
来不及缩了。
缩回去反而显得心虚。
他索性没动。
小姑娘歪了一下脑袋。
嘴慢慢咧开,露出一排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