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祁亮翻了个白眼,闷头吃饭。
膳堂里安静得只剩咀嚼声和偶尔碗筷碰撞的脆响。
角落里坐着两个低年级的学生,缩着脖子吃饭,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活像两只受了惊的耗子。
饭吃到一半,祁亮忽然放下筷子,朝窗外努了努嘴。
许清流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膳堂外的甬道上,张鹤年夹着一摞文牍匆匆走过。
这位助教的步子比以前快了不少,低着头,谁也不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你注意到没有?”
祁亮压低嗓门。
“这家伙最近老往山门口跑,每天至少两趟,我盯了他三天了。”
“跟咱们没关系。”
“我就是随口说说。”
祁亮缩了缩脖子,重新拿起筷子。
饭后回宿舍的路上,两人经过明伦堂门口。
许清流的脚步慢了下来。
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告示。
纸是今天新糊上去的,浆糊还没干透,边角微微翘起。
许清流走近两步,借着廊下灯笼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书院按例放伏暑假。
自六月初三起,至七月十五止,放假四十二天。
学子可自行安排游学或归家,七月十五之前务必回院销假。
逾期不归者,按退学论处。
落款是书院山长的印鉴。
祁亮凑过来看了一眼,当场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
“放假?!四十二天?!”
他一把搂住许清流的肩膀,整个人挂了上来,脑袋凑到许清流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四十二天啊老弟!你不会真打算窝在山上啃四十二天的书吧?”
许清流偏开头,躲开他喷过来的饭味。
“不然呢?”
祁亮的表情瞬间垮了。
他松开搂着许清流肩膀的手,退后两步,双手叉腰,一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许清流,你这辈子除了读书还会干什么?”
“写字,摆摊,种地,做饭。”
许清流扳着指头数。
“你要不要我继续?”
“我说的不是这个!”
祁亮跺了一下脚,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你今年十三了!十三岁的少年郎,正是该出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的年纪!”
“你成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啃那些发黄的破书,以后做了官,连酒楼的菜单都看不明白!”
许清流挑了一下眉。
“我八岁就在河谷县的偏巷里摆摊帮人代写书信了,你觉得我没见过世面?”
祁亮被噎了一下。
他愣了两息,随即嬉皮笑脸地换了个路子。
“那铭阳郡城你总没去过几回吧?我跟你说个好去处——”
祁亮搓了搓手,凑上来,脸上的表情跟个拐卖小孩的人贩子似的。
“每年夏天,郡城清漪湖上都会办游船文会,整整七天!”
“全郡的才子名士往那儿扎堆,各大世家的小姐也会去凑热闹,诗酒唱和、品茶论道,船上还有各种新鲜吃食——”
“不去。”
许清流连犹豫都没犹豫,转身就走。
祁亮追上去,绕到他前面拦路。
“去嘛!就当给我面子!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
“你自己去。”
许清流绕开他,继续往宿舍方向走。
“我替你看门。”
“许清流!”
祁亮小跑着追上来,扯住他的袖子。
“你就不想去看看?清漪湖的游船文会,那可是铭阳郡一年一度的盛事!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混不进去,咱们挂着社稷书院的牌子,进去跟走自己家后花园一样。”
“不去。”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趣!”
许清流走到院门口,推门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还杵在门外的祁亮。
“你自己玩得开心。”
院门在祁亮鼻子前面合上了。
木栓落进卡槽,声音脆生生的。
祁亮站在门外,盯着紧闭的木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又一点点浮了回去。
他抬脚踹了院门一下。
不重,带着点赌气的意思。
然后他把双手背到身后,沿着月光下的石板路慢慢往回走,嘴里嘀嘀咕咕。
“别以为关了门我就没辙了……”
月色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他肩上。
祁亮嘀咕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下一句。
“我祁亮想带一个人出去玩,还就没有失败过。”
院门被拍得山响。
许清流从书卷上抬起脑袋,窗外天光还没全亮,槐树枝头的蝉才刚开始试音。
“许清流!开门!”
祁亮的嗓门隔着一道木门传进来,中气十足,跟公鸡打鸣似的。
许清流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他看《春秋左氏传》看到子时过半,眼底还发涩。
他趿拉着鞋走过去,拉开门栓。
祁亮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站在院子当中,手里提着一只朱漆食盒,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一样。
“早。”
许清流扫了一眼他身上的衣裳,干净的,头发也重新束过了,连腰带上的玉坠子都擦得锃亮。
“你几时起的?”
“卯时不到。”
祁亮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搁,揭开盖子。
热气腾起来。
两笼灌汤包挤在竹屉里,皮薄得能透出里面的汤汁,旁边还码着一碟切成薄片的酱牛肉,酱色油亮。
许清流的鼻子动了动。
“膳堂还没开门,你哪儿弄的?”
“山下镇上。”
祁亮抄起桌角的破蒲扇给自己扇风,额角的汗还没干透。
“来回跑了一个时辰,差点没把腿跑断。”
许清流看着他满脑门的汗珠子,没吭声。
祁亮把筷子递过去,殷勤得像客栈里招揽生意的伙计。
许清流盯着那双筷子看了几息。
然后他在石桌旁坐下来,接过筷子,夹起一只灌汤包。
祁亮的嘴角刚要往上翘。
“别高兴得太早。”
许清流咬开包子皮,里面的汤汁淌出来,鲜得很。
“该说的话我昨晚说过了。”
祁亮果然不死心,两条腿翘上石凳,胳膊肘撑着桌面,歪着脑袋凑过来。
“清漪湖,七天文会,去不去嘛。”
“不去。”
许清流嚼着包子,头都没抬。
“三卷《春秋》没读完。”
“你这辈子就打算跟那些发黄的纸片子过了?”
“纸片子不会半夜踹我的门。”
祁亮被堵了一嘴,缩回去啃了两口酱牛肉,嘎嘣嘎嘣嚼得满嘴响。
安静了大约十个呼吸。
祁亮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捏在两根手指间,慢悠悠地在许清流眼前晃了晃。
许清流本来没打算看。
但纸条上的字扫进余光里,他的咀嚼动作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