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他的后脊一阵发凉,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传菜队伍在厨房门口停下来,把东西卸到案台上。
祁亮跟着放下铜盆,趁人不注意,朝厨房后门的方向挪了几步。
后门通着一条更窄的廊道,廊道尽头有一道木梯,通往二楼。
木梯口没人守。
祁亮犹豫了三个呼吸。
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响正响,灶上的蒸笼哗哗冒着白汽,没人注意他。
他抬脚上了木梯,每一步都踩在梯板的边缘,避开中间最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安静得多。
地上铺了厚毡,踩上去没有脚步声。
两侧的舱门全部关着,门扇上糊着素色的绢纸,透不出里面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水香的味道,很淡,但很稳,说明这香已经连续焚了至少两三天。
祁亮放慢脚步,沿着走廊往里摸。
走到拐角处,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瓷器碰桌面的声音。很轻,很规律,像是有人在翻动茶盏。
拐角的舱门虚掩着,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
祁亮停下来。
他手里还端着一只从厨房顺来的空铜盆,这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万一被人撞见,他就说是来收碗碟的。
他低下身子,脚底往前滑了半步,故意让布鞋底蹭了一下地毡。
啪嗒。
鞋底打滑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祁亮身体一歪,手里的铜盆顺势脱手,在地上磕了两下,发出两声闷响。
盆里残存的几块西瓜皮骨碌碌地滚开,红色的汁水溅了一地。
“哎呀……”
他压着嗓子嘟囔了一句,整个人蹲下去,一边手忙脚乱地捡瓜皮,一边把头压得很低。
低到刚好能从门缝里往舱房内瞥一眼。
就这一眼。
祁亮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捏着一块西瓜皮,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舱房不大,陈设简素,一张紫檀条案靠墙摆着,案上放着茶壶和几碟点心。这些都不稀奇。
稀奇的是条案左侧的矮几上,摆着一套瓷器。
白釉底,釉面如凝脂,器型是宫中规制的梅瓶。
瓶身上的纹样,是五爪蟠龙。
五爪。
祁亮在京城长大,见过无数官窑和民窑的瓷器。
四爪是亲王,三爪是郡王,民间最多到三爪。
五爪龙纹,整个大梁朝只有一种地方出得了这东西。
大内。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视线不受控制地往舱房深处挪。
条案后面立着一扇六曲屏风,绘着工笔山水,画工极好但不算罕见。
屏风的底部,露出一截裙摆。
鹅黄色。
那种黄不是街市上染坊能调出来的色泽。
祁亮小时候跟母亲进宫参加过两次冬至家宴,在坤宁宫的偏殿里见过宫人穿着类似的料子。
母亲当时指着那匹料子告诉他,这叫明光锦,是江南织造局每年只出三十匹的贡品,除了后宫嫔妃和皇帝特赐的人,谁穿谁死。
祁亮的手开始抖。
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西瓜皮,红色的汁水混着冷汗淌了一手。
脑子里翻涌着的念头像被人拿棍子搅过的泥塘,浑浊得理不出头绪。
但有一条线是清楚的。
五爪龙纹加明光锦。
这船上坐着的人,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才女。
这是皇家的人。
那道悬赏招亲的题,也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游戏。
一个皇家的人跑到铭阳郡,包下最大的画舫,设下一道连举人都解不开的治政死局,然后放话说谁解出来就嫁给谁。
这他娘的是在钓鱼。
钓什么鱼?
祁亮不敢再想下去了。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
步伐沉稳,间距一致,脚掌落地的顺序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劈成了两半。
军步。
祁亮的反应比脑子快。
他抓起地上的铜盆和瓜皮,弯着腰,头压到胸口的位置,猫着身子沿着来路往回退。
退到木梯口的时候,脚步声已经到了拐角。
他没回头。
三步并作两步蹿下木梯,从厨房后门钻出去,沿着船舷外侧的窄道一路摸到了船尾。
船尾甲板上堆着杂物,几只空酒坛子和几卷旧缆绳乱糟糟地扔在角落。
甲板的边缘没有栏杆,只有一排齐膝高的木桩,桩上拴着防碰撞的草垫子。
祁亮趴在木桩后头,喘了十几口气,才把心跳压下来。
他扒着船舷往下看。
湖水在船尾形成一圈缓慢的漩流,距离水面大概一丈多。
跳下去不会摔死,但声响压不住。
身后的舱门吱呀一声响了。
有人走上了船尾甲板。
祁亮没有犹豫。
他把脚上的布鞋蹬掉,攥在手里,翻过船舷,脚尖在木桩上一点,整个人头朝下扎进了清漪湖。
入水的瞬间,冰凉的湖水灌进耳朵、鼻腔和嘴巴。
他在水下憋了十几息,拼命划水,朝着远离大船的方向游。
等到肺里的空气快耗尽的时候,才把头探出水面。
回头看了一眼。
明珠号的船尾甲板上站着两个人,正朝湖面张望。
隔着七八丈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那两人并没有追下来。
祁亮把脸埋进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像一只受惊的水鸟,顺着水流往西北方向漂。
许清流的舢板在荷叶荡子的边缘。
老渔夫躺在船尾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许清流坐在船头,鱼竿搭在帮上,手里拎着一条刚提上来的草鱼,正在解钩。
草鱼有两斤多沉,尾巴啪啪啪地拍着船板,溅了他半身水。
许清流把鱼扔进舱底的木桶里,伸手去擦脸上的水珠。
噗嗤!
荷叶丛里炸开一蓬白色的水花。
老渔夫被惊醒了,一骨碌坐起来,抓起船桨就要抡。
许清流按住他的胳膊。
水花里钻出一颗湿淋淋的脑袋。
祁亮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两道锅灰被湖水冲得只剩淡淡的印子,看上去跟溺水三天捞上来的差不多。
他两手扒住舢板的船帮,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紫。
“上来。”
许清流伸手拽他。
祁亮翻上舢板的动作一点都不体面。
他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鲶鱼,整个人趴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上的水哗哗往下淌,把舱底那条草鱼都淹了半截。
老渔夫瞪着眼睛看了半天,嘴里冒出一句:“这位爷,您是游过来的?”
祁亮没理他。
他趴在船板上,费了好大力气才翻过身。
“走。”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快走。”
许清流没动。
他看了看祁亮的脸色,又回头看了看远处明珠号的方向。
大船安安静静地泊在湖心,绛红色的绸幔在风里慢悠悠地飘。
甲板上的人群还在排队,铜铃声隔着水面传过来,跟半个时辰前没什么两样。
“出什么事了?”
“别问了,先走。”
祁亮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的响声连老渔夫都听见了。
“回去再说,先离开这个湖。”
许清流收起鱼竿,把三截竹竿拆开塞回书箱。
“老丈,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