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许清流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瓷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扔进墙角的竹筐里。
“别蹲那儿捡破烂了!”
祁亮急得声调都劈了。
“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禁军围了书院!这他娘的是冲咱俩来的!”
“不一定。”
“什么叫不一定?”
“禁军围书院,可能冲你来,可能冲我来,也可能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许清流把最后一块瓷渣捡干净,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在这儿瘫着,就算猜一万种可能也没用。”
祁亮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他在京城长大,从小看着父亲在各路权贵之间周旋,论见识论胆量,自认不算差。
但禁军是另一回事。
禁军出动,代表的是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人的意志,是整个大梁朝最不讲道理的力量。
在那种力量面前,他爹祁镇也得跪。
“我跟你说个事。”
祁亮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快贴着地面了。
“禁军的甲片上有暗纹,我刚才看见了,是龙骧营的。龙骧营只有一个人调得动。”
许清流没问是谁。
他把竹筐放回原位,走到屋里,倒了一碗凉水端出来。
“喝口水,把裤腿上的泥拍拍。”
“你……”
“你这副样子要是被人看见,不管来的人是冲谁来的,都会变成冲你来的。”
祁亮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皱巴巴的,裤腿上沾着刚才蹲地时蹭上去的泥,头发也散了几缕。
这要是被禁军的人撞见,活脱脱一个心虚到手足无措的嫌犯。
他接过碗,灌了两口水,呛了一下,咳了半天。
许清流转身回屋,拿了一把木梳出来扔给他。
“把头发拢一下。”
祁亮机械地接过梳子往头上划拉,手还在抖,划了三下才把散出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院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
步伐沉重但克制,没有跑,在回廊上一步一步地走。
“来了。”
祁亮的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他想弯腰去捡,腿又不听使唤,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截木桩子。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推门的人没用力,轻轻一拨,两扇旧木门便无声地滑向两侧。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圆领长衫,头上戴着黑纱软帽,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皮肤白,没有胡须。
内侍。
人走进院子的时候,身后跟着两名佩刀的甲士。甲士在门口一左一右站定,手按刀柄,没进来。
内侍的视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许清流身上的时间多停了一瞬,然后扫向旁边的祁亮,最后回到许清流脸上。
“哪位是许清流?”
嗓音不高不低。
“我。”
内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微微点头,又偏头看向祁亮。
“祁镇之子,祁亮?”
祁亮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是。”
“二位请随我来。”
内侍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多余的寒暄。
祁亮的脚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侧过脸看许清流,眼里头全是求助。
许清流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衣裳。
粗布青衫洗得发白,袖口有一小块墨渍,是昨天抄书时蹭上的。
他伸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把墨渍遮住,又顺手抻了抻前襟的褶子。
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步子不紧不慢,跟平常去膳堂打饭没什么两样。
祁亮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硬撑着把两条打颤的腿挪动起来。
走了三步差点绊着门槛,被门口的甲士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魂差点没飞出去。
两人跟着内侍穿过前院的回廊。
一路上,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禁军,手按刀柄,纹丝不动。
许清流余光扫了一下他们的站位,均匀、对称,视线交叉覆盖了回廊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临时布置的。
他们至少提前一个时辰就把书院的路线全部踩过了。
回廊尽头拐了个弯,往后山方向去。
这条路许清流没走过,平时拿铁链子锁着,说是通往大儒的私人静室,学生不许靠近。
铁链已经被取下来了,搁在路边的石墩上。
又走了大约两百步,路到了尽头。
一扇厚重的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没有匾额。
门口站着四名甲士,比回廊上的那些多了一样东西:腰间除了佩刀之外,还别着一支短弩。
内侍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出通道。
“进去吧。”
祁亮脚下像灌了铅。
许清流没等他,先迈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原本的陈设被搬空了大半,只剩墙角一只矮几和几把圆凳。
矮几上点着一只铜香炉,细细的烟柱往上升,味道浓,不是书院里烧的普通线香。
沉水香。
许清流认这个味道,上次闻到它是在老鸦口驿站的二楼。
屋子中央立着一道六曲屏风,绢面上画着淡墨山水,笔法工整。
屏风把屋子隔成前后两截,后面的情形看不真切,但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有人坐在后面。
内侍跟进来之后,把门从里面关上了。
门一关,外面的虫鸣声和远处甲士换岗的脚步声同时断掉,屋子里静得只剩下香炉里炭火偶尔爆出的一声细响。
祁亮站在许清流左后方半步的位置,呼吸急促,鼻翼翕动的幅度大得吓人。
他两只手背在身后,十指绞在一起,骨节咔咔响。
没人说话。
屏风后面的人没有开口的意思。
一炷香的时间很长。
长到许清流能感觉到身后祁亮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刻意压制的缓慢,又从刻意的缓慢变成了压制不住的细碎喘气。
他的脚在轻轻挪动,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从右脚换回来,反反复复。
许清流站在原地,没动过。
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肩膀松着,重心放在两脚中间,跟在明伦堂听宋渊讲课时的站姿一模一样。
他不是不紧张。
那炉沉水香的味道一直往鼻子里钻,跟老鸦口驿站里闻到的分毫不差。
玉佩还在他贴身衣物的内层缝着,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但紧张归紧张,站没站相地抖成筛糠,对面的人还没开口呢,自己先矮了三分,这买卖怎么算都不划算。
一炷香烧完了。
铜炉里那截短短的线香烧到了根部,余烬暗红,最后一缕烟散进空气里。
屏风后面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说话声,是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笃。
就一下。
内侍立刻上前,双手抓住屏风两端的木框,稳稳当当地将六曲屏风折起,搬到了墙角。
屏风撤去的一瞬间,屋子后半截的景象全部暴露出来。
一张黄花梨木的宽案横在正中,案上摆着茶壶和一叠文书。
案后放着一把交椅,交椅上靠着一个靠枕,靠枕的面料许清流没见过,颜色发暗,但走线极细密。
交椅上坐着一个人。
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眼之间带着几分许清流觉得有些眼熟的轮廓。
鹅黄色的衣裙。
那种黄不是染坊能调出来的色泽。
身后的祁亮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口气吸到一半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极其难听的干呕。
他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两条腿一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不是行礼的跪法。是腿软了、站不住、直接坠下去的那种跪。
许清流没跪。
他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把视线收在对方领口以下的位置,既没有直视,也没有回避。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那位少女坐在交椅上,手里捏着一只白釉茶杯,杯口贴在唇边,但没喝。
她的视线从趴在地上浑身哆嗦的祁亮身上掠过,不带任何感情,像是看了一眼路边的石头。
然后,那道视线移到了许清流身上,停住了。
她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磕在黄花梨案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抬头。”
许清流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少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端详一件放在铺子里待估的瓷器,目光从许清流的额头移到眉骨,从眉骨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下颌。
然后她收回了视线,往交椅的靠背上仰了仰,右手支着下巴。
“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