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林肆睁开眼,入目是木屋熟悉的房梁。
他愣了很久。
那根房梁上的纹路他看了近三十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可此刻看着,却觉得陌生。
他试着运转身体里的灵力。
什么都没有。
丹田空空荡荡,经脉寸寸断裂,灵根荡然无存,只剩几分刺痛。
他成了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旁边传来一声叹息。
林肆眼睫微颤。没了灵力,他甚至连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都察觉不到。
他缓缓地偏过头。
掌门正站在床边不远处,看着他,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醒了?”掌门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林肆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撑着想坐起来,掌门抬手按住了他。
掌门说:“先躺着。”
林肆点了点头,沉默地躺回去,看着房梁,没有说话。
掌门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们给你准备了些东西。”掌门终于开口,指了指桌上那个包袱。
“银子够你用十年。还有几身衣裳,一些干粮。山下有个村子,就是你……从前那个村子。虽然早些年遭过灾,但这几十年又慢慢聚了些人家。你去那里,总有个落脚的地方。”
林肆听着,没有说话。
掌门又叹了口气。
“容与……不管怎么说,先活着。”
林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让人直皱眉:“好。”
掌门看着他。
白发青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身形仿佛一夜之间消瘦下来,那双眼睛睁着,直愣愣地望向上方,有些失神。
眼眸里什么都没有,里面的光灭了。
掌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哪怕做了错事,已经受到了惩罚,可看到他这副模样,还是于心不忍。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给林肆输送了些灵力,让他好受一些。
“走吧。”他说,“我送你出去。”
林肆没有拒绝。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穿好了鞋,站起来,拿上桌上的包袱。
太虚宗的弟子服已经被血浸透,他也没资格再穿了。身上被换上了一件朴素的青衫。
他的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掌门抬手抓住他的肩,灵力裹住两人。一眨眼,眼前的景象从房间变成了山脚。
东荒山脚。
身后是太虚宗连绵的山脉。身前是通往山下的路,黄土小道,蜿蜒向前。
掌门松开手。
“从这里出去,就不属于太虚宗的地界了。”他说。
林肆垂眸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掌门,缓缓跪下。
掌门一怔。
林肆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地,久久没有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容与多谢掌门三十年的照拂。”
掌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肆直起身,站起来。
他微微侧头,看向远处的山巅。
天枢峰隐在云雾里,雾气缭绕间,什么都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山下的路走去。
掌门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白发青衫,瘦削得像是来一阵风就会被吹跑。
他走得很慢,有些艰涩,一步一步地向前。
掌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容与还是个小小的孩子,被容渡牵着走进山门。那孩子怯生生的,也是这样,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进来。
一进来,就在太虚宗待了整整三十年。
后来那孩子慢慢长大,学会了温声细语地和人说话,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温润的皮相下面。
……
掌门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起晏云起,又想起容渡。
造孽啊……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山上。
——
林肆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木萧萧去了一趟天枢峰。
她是偷偷去的,站在容渡的洞府门口,眼眶红着,声音发颤,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
“玄衡仙尊,弟子木萧萧,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洞府里没有回应,她也不在乎。
“大师兄在您身边三十年,每天去问安,您见过他几次?”
身周一片沉默。
“他因为练功慢,被人嘲笑的时候,您在哪里?他需要人指点的时候,您在哪里?他一个人站在您洞府外面,祈望您看他一眼时,您在哪里?”
“小师弟来了之后,您亲自教他,亲自指点他,把他带在身边。可大师兄呢?您可曾正眼看过他一次?”
依旧沉默。
“他是做了错事。可您呢?您就没有半分错处吗?”
木萧萧的眼泪落下来。
“两个徒弟,一个被您亲手废了,一个被您另一个徒弟推下归墟。您当师尊的,就不反思一下自己吗?”
洞府里依旧沉寂。
木萧萧站在门口。她不知道她的话容渡有没有听到,可她就是想说,就是想一股脑说出来。
她站了很久,没等到回应。
最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
身后,洞府的门始终紧闭。
掌门闻讯赶来时,木萧萧已经走到了半山腰。
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沉默片刻,道:“禁足半年,去静默崖思过。”
木萧萧没有辩解,低低应了声是,低着头走了。
掌门站在原地,看着天枢峰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天枢峰洞府。
容渡从大殿回到洞府的那一刻,终究是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吐出一口血,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
鲜血溅在雪白的衣襟上,触目惊心。他的脸色惨白,气息紊乱,整个人靠在石壁上,伸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很疼。
从林肆用那双决绝又悲伤的眼睛看他的那一刻,他就一直在疼。
在极寒之地,他从修炼的关键时期强行退出,内伤极重,修为大跌,已是强弩之末。
而当他在极寒之地睁开眼的那一刻,寂渊所有的记忆都涌入了他的脑海。
在那一瞬,他几乎成了寂渊。
他看见了镇魔塔里的一切——林肆放出了寂渊,然后黑雾束缚上林肆,他在自己身下颤抖,哭着拒绝,挣扎哽咽,却被自己按着侵/犯……
容渡闭上眼,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
他的身周逐渐溢出几缕黑雾,一团黑影在他身边凝聚,缓缓成形。
“你心动了。”
那声音带着笑意,恶意满满。
容渡阖着眸,没有理会。他抬手擦去唇角的血迹,动作很淡。
黑影绕着他转了一圈,笑声越来越大。
“容渡啊容渡,你承认吧。到了现在这一步,你的实力已经不及我了。”
容渡依旧没有回应。
黑影凑到他耳边,声音像毒蛇吐信:“把他废为凡人,逐出太虚宗,是担心我对他出手吧?”
容渡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黑影大笑起来。
“玄衡仙尊想得可真周到——废了他的灵根,那滴被灵力孕养的血废了,对我而言便几乎没了用。你知道你现在已经无法再阻止解开了封印的我,索性把他送走。”
哪怕寂渊现在已经破除封印,容渡奈何不了他。可至少在百年之内,无法恢复到全盛时期的寂渊依旧只能在东荒山之内活动。
而百年时间,足够林肆寿终正寝。
容渡在赌,赌寂渊无法离开东荒山。即便他有方法离开,也对没了道心之血的林肆失了兴趣。
容渡睁开眼,看着那团黑影。
黑影不笑了。
容渡没有说话。
“你在大殿上那般绝情,不留半分情面,是为了断了他的念想。没了道心之血影响的他,很快就会从对你的爱慕中清醒,他从此不用再围着你转——”
黑影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多么大义啊。”
容渡垂下眼。
黑影贴上来,在他耳边轻笑,如同恶魔低语。
“可你怎么不想想,他对你的感情,真的只是受那滴血的影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