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彭刚与左宗棠信步而行,最终来到了长沙城西临江的小西门城楼。
小西门外不远便是湘江主航道,此处水流相对平缓,河床较深,是天然的良港。
小西门码头上,星光与码头上的灯笼火把交相辉映,内外灯火通明,人声、号子声、车马声、水流声交织成一曲繁忙有序的乐章。
举目望去,但见身著统一黑色细棉新装,别著长沙港务袖标的工作人员手持簿册、灯笼,正有条不紊地指挥调度。
他们中多数是从后方靖港、巴陵、临湘乃至武汉三镇的码头调来的熟手,带著管理港口的经验,迅速投入了长沙小西门码头这个新枢纽的运营之中。
少数则是长沙一役伤退的北殿将士原地转业。
湖湘水网密布,重要的城市几乎全部都分布在湖湘密如蛛网的水网附近。
于湖湘的割据政权而言,航运就是维持整个政权运转的生命线。
彭刚在入主武汉三镇之后,便一直非常重视港口的建设。
从九江到武汉三镇,再从巴陵到江陵、乃至现在的长沙,皆设港务局专门负责管理港务,有些地方的港务局,甚至比当地县衙署更早拥有电报房。
例如有著湖南小汉口之称的靖港,靖港的港务局要比周围的益阳、宁乡、善化、长沙四县衙署都更早通电报。
小西门码头沿岸,景象更为壮观。
部分民夫在工头和长沙港务局人员的指导下,喊著号子,打桩垒石,扩建码头。
部分民夫则在平整土地,搭建新的货栈棚屋和深水泊位,为接纳更多、更大的船只做准备。而已经投入使用的泊位上,几艘明加装了护板和简易吊杆的明轮船静静停靠。长长的跳板搭在船舷与码头之间,形成了一条条流动的搬运线。
城内方向,驴车、独轮车络绎不绝,将一袋袋从官仓和抄没粮库中清点出来的粮食运抵码头。码头上,身强力壮的民夫两人一组,或用粗木杠擡起沉重的粮袋,或独自奋力扛起,步履稳健地踏著跳板,将粮食一袋袋运上船舱。
长沙港务局的工作人人员不时高声提醒民夫注意安全,清点登记数目。
「这些粮食,一部分是赈济湘南的。」彭刚指著那些正被搬上船的麻袋,对左宗棠道。
「衡阳、永州等地,被曾国藩的湘勇盘剥殆尽,又经战火,今岁恐有大饥。必须尽快运粮过去,助当地百姓渡过难关,才能恢复生产,稳定人心。
另一部分,则是运往全州前线和湘南各要地驻军的军粮。李瑞他们在前线同两广的清军对峙,我们的后勤线虽然很长,但绝不能断。长沙已下,湖南战事大局已定,但由攻转守,巩固新复之地,同样是硬仗。」「殿下爱民如子,高瞻远瞩,未雨绸缪。」左宗棠凝神细观,心中暗赞。
无论是和清廷比,还是同天京城里的那几位王相比。
北王确实更关心底层老百姓的死活,舍得在他们身上花钱粮,当得起一声爱民如子的褒奖。即便征募民夫,北王明明可以利用行政命令白嫖民夫的民力,甚至让民夫自带钱粮,自己不用花一分钱北王却仍旧管民夫的口粮,还给民夫每天发点工钱。
这便是为何清廷征募民夫,各地百姓避之不及。
北王战前在湖北、湘北征募民夫,各县知县为民夫额度争得面红耳赤,生怕本县的名额少了。百姓则抢著报名,甚至为一个民夫名额的争夺大打出手的原因。
北王用兵,不仅著眼于战场攻伐,更早有全局筹划。
攻长沙时,便已虑及湘南民生与后续防务。
这份未雨绸缪的缜密,实非常人可及。
两人登上小西门城楼。
自江面吹来的夜风带著湘江水汽和隐约的汗味。
凭墙垛远眺,湘江在星光月辉与岸边灯火映照下,浩浩汤汤,奔流北去。
江面上,除了码头附近的船只,依稀还能看到更远处有挂著小灯笼的船只往来,那是巡逻的快艇和仍在运输的民船。
彭刚忽然开口道:「素闻士林间流传一句话,湖南有三亮,得一亮可治三湘。」
左宗棠闻言,微微一动。
他自然知道这个说法,所谓三亮,指的是湖南士林公认最有才学、最具经世之能的三人,今亮左宗棠,老亮罗泽南,小亮刘蓉。
此说虽有乡党互誉之嫌,但也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们三人在湖南士人心中的地位。
三亮得一可治三湘,彭刚现在得到的,又岂止一亮。
三亮之中,除了老亮罗泽南仍在湘勇为曾国藩效力之外,今亮和小亮,都已经是彭刚的人了。彭刚转过身,目光落在左宗棠脸上:「如今这湖南,我就交到你手里了。即日起,你便是湖南的巡抚,也是我任命的第一个巡抚。湖南今亮之名到底是言过其实还是名副其实,就看往后先生治湘的表现了。」尽管早有预料,但当巡抚二字正式从彭刚口中说出,赋予他全权署理一省政务之责时,左宗棠仍觉胸中一股热流奔涌。多年来怀才不遇的郁结,对时局糜烂的忧愤,在此刻凝聚成前所未有的激动情绪。目下彭刚只占据湖湘,把湖南交给他左宗棠,等于是将北殿的半壁交到了他手里,这是极大的信任和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整肃衣冠,对著彭刚深深一揖到底,再擡头时,眼中已隐有泪光:「宗棠谢殿下信重!知遇拔擢之恩,没齿难忘!殿下既以三湘重任相托,宗棠唯有鞠躬尽瘁,竭尽驽钝,定当夙夜匪懈,厘清湖南吏治,安抚百姓,恢复生产,巩固防务,使湖南成为殿下基业最坚实的后盾!必不使湖南今亮之名,徒负虚誉,必不辱殿下今日之命!」
彭刚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左宗棠,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小西门城楼下来,彭刚与左宗棠在亲兵护卫下,沿著城墙内侧的街道缓步返回藩衙门。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和更夫隐约的梆子声在回荡,与不远处小西门码头断断续续传来的隐约喧嚣形成了对比。
刚转过一个街角,迎面便遇上了一小队押送囚犯的士兵。
火把光摇曳,照亮了被押送的囚徒。
两人身著破烂的绸衫,头发散乱,脖颈上套著沉重的木枷,手脚戴著镣铐,步履蹒跚,神情萎顿不堪。他们正是今日被游街示众后押回牢房的长沙昔日巨绅:周焕南与朱昌琳。
左宗棠脚步微微一顿。
火光映照下,他看清了这两张曾经在长沙城乃至湖南呼风唤雨,连湖南巡抚都要奉为上宾的人物。周焕南,长沙盐茶巨贾,家资巨万,光是在安化一县,就有上千顷优质茶山。朱昌琳,垄断长沙绸布药材,亦是本地缙绅领袖。
他们与已死在善化县衙的黄冕、欧阳兆熊一样,都是长沙守城期间出力最大、出资最巨、对抗北殿最坚决的本地豪强代表。
城破之后,这些人或被击毙,或被生擒。
如黄冕、欧阳兆熊这些家族头目被毙杀者,株连九族,抄没家产。
生擒者经过公审,罪证确凿,如今正在经历游街羞辱、抄没家产,等待他们的,恐怕是更为严厉的惩处。
左宗棠与周、朱二人,昔日同在长沙士绅圈中,虽非至交,但也有过数面之缘,席间谈笑,诗酒往来。看到他们如今这般狼狈凄惨的模样,一丝物伤其类的感慨和代为求情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在左宗棠脑海中闪过。
然而,这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
左宗棠的目光迅速转向身旁的彭刚。
只见北王殿下神色平静,甚至没有多看那两名囚犯一眼,步伐未有丝毫停滞,仿佛眼前只是两件无关紧要的移动障碍。左宗棠心中一凛,立刻清醒了过来。
他深知彭刚对待这些依附清廷、积极对抗、盘剥地方的大绅豪商,态度向来十分明确。
尤其是在攻城过程中造成己方重大伤亡的顽固分子,更是绝无宽贷可能。
清算他们,是政治需要,是经济所需,也是收拢广大湖南百姓民心的重要手段。
自己刚刚被委以巡抚重任,首要任务是安定湖南,贯彻北王政令,岂能因昔日些许浅交,便去触碰殿下这绝不容情的红线。
求情?不仅徒劳无功,更可能自个儿惹得一身骚。
想到这里,左宗棠收敛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脸上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脚步也随之跟上彭刚。只是在与那两名囚犯错身而过的瞬间,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嘴角掠过一丝苦笑。
周兄、朱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若你们也能如郭靠焘,甚或如我左宗棠,早些看清时势,投效明主,以你们的家资能力,未必不能在新朝有一番作为,博个前程。
何至于死死抱著清廷那艘即将沉没的大破船,落得如今家产抄没、身陷囹圄、游街受辱的凄惨下场?时也,命也。
周焕南似乎也认出了方才从队伍身边经过的那名已经蓄起头发,身穿圆领细棉袍,身材敦实的人。他努力擡起浑浊的眼睛,在晃动的火把光影中,仔细看著左宗棠渐行渐远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呜咽,随即被身后的押送他们的北殿将士推操著,踉跄地继续走向黑暗的牢狱方向走去。
队伍交错而过,很快将那段插曲抛在身后。
彭刚似乎察觉到左宗棠那片刻的细微波动,只是淡淡说道:「我给你披个条子,明日你便去金甲坊提徐有壬到衙门。湖南政务,千头万绪,宜早不宜迟。」
「是,殿下。」左宗棠肃然应道。
今夜长沙城头的誓言,犹在耳边。前路漫漫,唯有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至于那些注定要被时代车轮碾过的旧尘埃,就让他们留在身后的那片黑暗里吧。
负责征澧州、常德府的陈敢、萧茂灵所部是进展最快、最为顺利的一支。
澧州、常德府北面是湖北,西面是湘西的永顺府、辰州府。
湘西本有镇篁镇劲旅,是为清廷中为数不多的强军。
只是镇篁兵早年随向荣、邓绍良入广西,在广西本就损失惨重。
向荣归湘之后,又让邓绍良回镇篁镇募兵,给镇篁镇来了一波釜底抽薪。
岳州大营一战,随著楚军彻底覆灭,向荣、邓绍良皆战死,楚军中的镇篁兵不是战死,便是被俘虏。目下留守湘西镇篁镇的残卒多是一些老弱病残,且建制已残,军官凋零,对北殿构不成什么威胁。下澧州、常德府,部署完本地的防务后,陈敢继续带兵征永顺府、辰州府。
萧茂灵则在收到彭刚的命令后,带著五团的两个营和一个团的民兵,班师回到了长沙。
萧茂灵刚回到长沙,彭刚便召见了萧茂灵和梁震,让萧茂灵和梁震统带各自的陆师步卒和炮兵部队前往萍乡。
「萍乡县有大国宗的一个团负责守,江西清军眼下也没有要收付萍乡的迹象,殿下何须如此兴师动众,派遣如此之多的兵力到萍乡去?」野战炮营营长梁震对彭刚的这个安排颇为困惑。
萍乡不过江西的一个县而已,即便萍乡是产煤重地,彭刚也已经在萍乡部署了整整一个常备团的兵力,统兵的还是以骁勇善战著称的大国宗。
北殿对萍乡的防务已经非常重视,有些清廷的省城,都未必能有三千多精锐常驻。
「不是让你们去守萍乡的,而是让你们去打袁州府的。」彭刚笑著说道。
萍乡所在的渌江流域虽在江西境内,但仍是湘江的一级支流,萍乡属湘江流域的县。
而袁州府府城宜春所处的袁江流域,则是长江另一大支流赣江的一级支流,属赣江流域,可是能从水路直通江西省垣南昌的。
虽说湖南的战事还在收尾阶段,彭刚无意攻略江西。
但打下江西一个府,再往江西境内打入一个楔子,在袁江上游以高屋建瓴之势威胁牵制江西清军的想法还是有的。
面对江西方面的威胁,主动以积极的战略进攻姿态控遏袁江上游,总比一直在九江的瑞昌、德化县单纯堆砌兵力死守来得强。
更何况占领袁州,还能为萍乡这一优质煤产地提供战略缓冲,缓解石达开所部太平军的军事压力,一举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