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原来是去打袁州府啊。」
闻知彭刚让去萍乡不是为了防守萍乡,而是为了进攻袁州府,萧茂灵立马兴奋了起来。
「我还没和江西的清军交过手哩。」
若能拿下袁州府,往后鄱阳湖附近的清军要是敢西进九江的德化、瑞昌两县,他们就能直接从袁州府顺江而下直捣江西清军老巢南昌。
即便只是佯攻,也能把江西的清军吓得够呛。
经长沙一战,料想无论是广西桂林的清军,还是江西南昌的清军,抑或是河南开封的清军,都不敢赌北殿发兵他们省垣到底是佯攻还是主攻。
赌赢了,收益也不大,赌输了,省垣内所有官员都得跟著完蛋,全省的防务都得跟著崩溃。「我立马组织野战炮营和民夫,将营里的十二门小拿破仑炮都拉到萍乡前线去。」梁震也应道。虽说他们不清楚袁州府的清军守军会不会像湖南残地的清军那样,望风而逃。
但彭刚既然让他的野战炮营前往袁州府前线参战,说明彭刚已经做好了袁州府守军会死守城垣的最不乐观打算。
尽管将大几百斤的野战炮拉到袁州府前线很费事,可有备无患总归是没错的。
「既无异议,那便去筹备吧。」彭刚对两人说道。
「遵命。」萧茂灵、梁震领命而退。
彭刚又处理完几件紧要军报和人事安排,略觉清闲,忽然想起昨日左宗棠提及的徐有壬。
此人不仅是原湖南布政使,掌管钱粮民政,似乎还以精通历算闻名。
彭刚自己也对数学、格致之事颇有兴趣,同时也很好奇徐有壬的数学水平具体如何。
「济深。」彭刚唤来一旁正在伏案整理电报的承宣官周济深。
「听闻徐有壬有些历算书稿?你去内宅寻来与我看看。」
「是,殿下。」周济深应声退下。
彭刚就在徐有壬以往办公的藩衙门办公,不多时,周济深便和两个教导营的卫兵将从内宅书房找到的一箱书稿子擡到了西花厅。
书箱放下后,周济深拿起几册纸张泛旧但保存尚好的手抄书稿,恭谨地放在彭刚案头。
彭刚信手拿起最上面一册翻看了起来,书稿封面上是工整的楷书:《测圆密率》。
翻开细读,书稿中密布著图形、算式和推导说明,涉及圆、椭圆、球体等几何图形的计算,方法精妙,逻辑严谨。
再翻阅其他几册《椭圆求周术》、《截球解义》、《割圆八线缀本》,彭刚发现传言非虚,徐有壬代数、几何皆精,居然还会以多种解法解微积分。
其于天文历法方面的造诣,也不俗。
彭刚越看越是惊讶,也越觉惋惜。
徐有壬在历算方面的造诣确实极高,其数学才华,在同时代的中国士大夫中绝对属凤毛麟角。这等人才,若将心思尽用于此,或于国于民更有大用,可惜却深陷于满清官场的桎梏之中。正当他沉浸于书稿之中,为徐有壬的才学惊叹时,忽有亲兵入内禀报:「殿下,讲武堂炮兵科算学讲师江忠信求见,已至门外。」
「让他进来。」彭刚放下书稿说道。
江忠信乃新宁江家子弟,江忠源的族弟,四年前在广西浔州府桂平县的伯公坳为彭刚所俘虏,被俘虏时年仅十五岁,后为彭刚效力。
因其算学成绩优异,现在和陈旭元在武昌讲武堂担任炮兵科的数学讲师。
两个炮兵科的讲师。
陈旭元是彭刚亲自一手带出来的,是红莲坪的一期生中数学最好,也是资格最老的炮兵,曾任重炮营营长。
江忠信因为被俘虏的早,有幸被彭刚塞到三期生中进行旁听,也成了彭刚的学生。
江忠信天赋和底子都很好,彭刚遂也把江忠信安排到了武昌讲武堂炮兵科当数学讲师,同陈旭元一起,给未来的炮兵军官教授数学。
虽说北殿炮兵中不乏一些天赋异禀者,光凭直觉打炮也能打得很准。
但这些人毕竞是少数,彭刚要的是大量下限比较高,发挥稳定的现代炮兵。
炮兵是专业化程度很高兵种,对数学水平要求很高。
同时期欧美主要工业国的炮兵尉官,基本都是巴黎综合理工学院、柏林军事学院、伍尔维奇皇家军事学院、西点军校、维吉尼亚军事学院的优秀毕业生,数学基础极为扎实。
即便军队素质低下,有著沙皇灰色牲口之称的俄军。
其炮兵军官团也是高度精英化的,俄军炮兵军官团也大都接受过系统的数学、工程学教育。精英化到了很多俄军炮兵尉官不会讲俄语这种劣等人才使用的语言,只会讲高贵的法语的程度。彭刚不奢望他讲武堂炮兵科的那些学生能达到吊车尾的俄军炮兵军官团的水平,可作为操持现(近)代火炮,基本的数学知识总归是要有的。
过往彭刚是缺乏标准化的火炮,彭刚教授炮兵数学知识的收益很小。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彭刚向美法两国合计采购了一百五十门大小拿破仑炮。
这些炮的标准化程度很高,公差很小,他的炮兵如果再像以前操持土炮、劈山炮、红夷大炮一样操持这些拿破仑炮,效果将大打折扣。
江忠信步入西花厅内,向彭刚恭敬行礼:「学生江忠信,拜见北王殿下。」
江忠信虽然是俘虏,可也算是彭刚的学生,在彭刚面前自成一声学生也没什么不妥之处。
彭刚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道:「许久不见,倒是长高了不少。在讲武堂可还习惯?」
江忠信被俘虏的时候才十五岁,彼时身高可能只有一百五十公分出头,四年过去,江忠信的个头如雨后春笋一般,往上窜了大十几公分。
「回殿下,学生在讲武堂待的很舒服,平日教授算学,闲时还能读读书,和小国宗遛狗,一起做殿下布置的习题。」江忠信答道,语气诚挚。
俘虏出身,还能做自己喜欢的差事,江忠信已经很知足了。
彭刚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示意他坐下。
江忠信谢过,却并未立刻落座,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
彭刚察觉到了江忠信的异样,问道:「有心事?」
江忠信踌躇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再次拱手,说话的语气略显紧张:「学生……学生听闻,原湖南布政使徐有壬徐大人,现为殿下所俘。学生冒昧味,想为徐大人求个情。」
「哦?」彭刚眉梢微挑,颇感意外。江忠信是新宁江家人,与徐有壬并非同乡同族,为何会替他求情?「你与徐有壬非亲非故,为何替他说话?」
江忠信深吸一口气,坦言道:「回殿下,学生在入楚勇时,曾在长沙城南书院读书。那时徐大人虽为朝廷命官,但于算学一道造诣极深,常至书院讲授历算课程。学生有幸听过几堂徐大人的课,虽时日不长,但徐大人学识渊博,讲解深入浅出,令学生受益匪浅。
于学生而言,徐大人亦可算是一位启蒙老师,并非非亲非故。如今知他身陷囹圄,学生于心不忍,故斗胆进言。恳请殿下念其才学,或可从轻发落。」
原来是有一段师生之谊。
彭刚听罢,面色并无不悦。江忠信能念及旧日师恩,敢于直言,这份心性倒是不错。
「你倒是有心。」彭刚语气平和。
「徐有壬此刻,并不在牢狱之中。」
江忠信一怔。
彭刚继续说道:「左先生新任湖南巡抚,急需熟悉本省政务之人协助。徐有壬掌管湖南钱粮多年,对其间关节了如指掌。左先生已将他提去,暂充幕僚,梳理湖南积年档册,厘清政务头绪。」
他看著江忠信眼中逐渐亮起的光芒,补充道:「至于后续如何处置,待其协助左先生理清政务之后,本王自有定夺。是罪是功,是罚是用,皆需视其表现、态度及才学是否能为我所用而定。你既称他为师,当知他若真有大才,能顺应时势,弃旧图新,未必没有将功折罪、施展抱负的机会。」
江忠信闻言,心中一块大石头顿时落地。
能被左宗棠提去协助政务,哪怕只是临时充作幕僚,也说明殿下并未将徐有壬视为必杀之人,至少给了机会。性命之忧,大抵是解除了。至于将来能否真正被启用,那就要看徐有壬自己的选择了。江忠信连忙再次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感激:「学生明白了!谢殿下开恩!亦代徐……徐先生谢过殿下给予机会!殿下胸襟开阔,学生佩服!」
听江忠信表露了愿为新湖南军务效力的决心,彭刚微微颔首,示意他重新坐下。气氛从刚才为徐有壬求情的略带紧张,转为更为郑重的谈话。
「忠信,此次召你前来,有一事需你出力。」彭刚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听凭殿下吩咐。」江忠信立刻挺直腰背,凝神细听。
「你的族兄江忠源,已在长沙巡抚衙门自戕殉清。」彭刚直言不讳,观察著江忠信的反应。只见江忠信身体微微一震,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亲族逝去的黯然神伤,也有对其顽固不化终致身死的感慨,但并无强烈的悲痛之情。
这几年的经历,早已让他与那个誓死效忠清廷的堂兄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彭刚顿了顿,继续说道:「江忠源虽死,但江家在新宁乃至宝庆府的影响力犹存。眼下,宝庆府尚未完全平定,据守顽抗的清军及团练头目和民壮中,仍有不少江家族人,以及受江家鼓动、或出于同乡同门情谊而继续抵抗的新宁子弟。他们困守孤城,或据守险隘,无非是受了所谓忠君卫道之名与家族乡谊的束缚,在垂死挣扎,作无畏的抵抗。」
「学生明白,学生昔日也受此束缚很深。」江忠信不由得想到了四年多以前,在广西浔州府桂平县刚刚被俘虏的自己。
彭刚看著江忠信,目光如炬:「我知你已心向我北殿,在我门下亦学有所成。更知你虽与江忠源道路不同,但你对新宁桑梓、对江家族人、对那些可能无辜被卷入的同乡子弟,必有牵挂。」
江忠信默然点头。
他怎能不牵挂?那里是他的根,有他的亲人,有他熟悉的山水乡音。
「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彭刚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一个拯救那些尚可挽救的江家族人、减少新宁同乡亲友无谓流血的机会。」
江忠信猛地擡头,眼中燃起希望。
「侯团长正在新宁肃清湘中残敌。」彭刚对江忠源说道。
「你可暂离讲武堂教职,随侯团长军前效力。你的任务,便是在战前、战中,利用你的身份一一新宁江家人、江忠源族弟,对据守的清军、团练,尤其是其中的江家族人和新宁籍兵勇,进行喊话、书信劝降。向他们陈明大势,剖析利害,告诉他们顽抗只有死路一条,放下武器、归顺于我,不仅可保全性命,家乡亲族祠堂亦可安稳,除了江忠源著一脉,其他江家旁支,若无犯下大恶之罪,我皆可酌情从轻发落。你若能说降一部,或令其内部瓦解,便是大功一件,也是你为家乡所积之德。」
江忠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知道,这或许是他能为故乡和家族所做的、最直接也最有意义的事情了。「殿下!」江忠信起身,郑重行礼。
「学生愿往!定当竭尽全力,以理服人,以情动人,力求减少杀戮,保全乡梓!」
彭刚点点头,表示赞许。
旋即补充说道:「根据前方最新情报,如今据守新宁县城的,是你的同胞兄弟江忠义,江忠源的那几个亲兄弟已经不在宝庆府了,大概是去了两广投乌兰泰去了。」
江忠信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江忠义,是他的一母同胞。
不同于堂兄江忠源,那是与他血脉相连、一同长大的至亲手足。
这些年音讯阻隔,他只知弟弟跟随族兄从军,却不知具体下落。如今骤然得知弟弟竞在守卫家乡县城,成为北殿兵锋直接指向的目标,他的心瞬间揪紧了。
同时江忠信也很愤慨江忠济他们自己跑了,却把他们这些旁支留下来当炮灰。
江忠信的思绪回到了四年前的全州狮子岭,彼时彭刚向狮子岭上的江忠源开出条件,表示只要江忠源亲自出面象征性地缴纳赎金,他就可以把江忠信,连同二十几名伯公坳一战中俘虏的楚勇放了。饶是如此,江忠源最终还是拒绝出面支付赎金。
如果当时被俘虏的不是他江忠信,而是江忠源的自个儿的亲兄弟,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吧。江忠信这么想著。
彭刚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缓缓道:「你此去,若能劝得你弟弟开城归顺,不仅是救他一命,更是救了满城的新宁子弟和百姓。死在广西、死在长沙的新宁人已经够多了,本王不希望在新宁城下,为了满清,再添更多无谓的亡魂,尤其是可能包括你的至亲。」
这番话,彻底击中了江忠信内心最柔软也是最焦虑的之处。
「殿下!」江忠信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果决地说道。
「学生明白了!学生这就准备,去侯团长处,定要赶在兵戎相见之前,尽力劝说忠义,劝说所有还能听进话的族人同乡!」
「去吧,车马和随员我已经为你备好了。找侯团长报到,他会安排你一切所需。记住,保全自身亦是要务,能劝则劝,实在劝不了的,就算了。」彭刚最后叮嘱道。
「谢殿下!学生告退!」江忠信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