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正事谈毕,彭刚同石达开又谈了些往日在贵县相处时的旧事,以拉近关系。
眼见时候差不多了,石达开正欲起身作别,返回安庆。
彭刚却示意侍从添茶,温声道:「八弟,说起来你我武昌别后,各忙军政,竟许久未曾叙旧了。还记得在贵县时,同窗共读的光景么?」
石达开闻言,脸上也浮起一丝暖意,笑道:「怎会忘记?那时在刘炳文先生门下,七兄的文章常被先生拿来示众,达开可没少挨先生板子。」
「先生如今就在武昌。」彭刚端起茶盏,说道。
「我请先生主持武昌师范学堂,培育师资,八弟既来了,不如明日我做东,请先生一同小聚?也算是全了师生之谊。
明日你我聚完,届时许给八弟的粮秣军需也装好了,八弟可直接带著满载粮秣军需的船队返回安庆,我会派水师全程护送,保障这批粮秣军需安全运抵安庆。」
彭刚以昔日蒙师刘炳文为二人之间为纽带留石达开叙旧。
既为叙旧,也为将二人关系拉回同窗这层紧密的世俗联系上。
石达开以前是开炭行做生意的生意人,岂会不知人情世故?
况且下游小天堂那边的局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恶化。
在这种关头,于夹在小天堂和武昌之间的翼殿而言,处理好和彭刚的关系显得愈发重要。
石达开眼眸中的笑意更深,爽快应道:「甚好!我也多年未见先生了,前番军政缠身,难以抽身来武昌拜望先生,如今来了,作为学生,正该拜望。」
次日晌午,彭刚于北王府内宅凉亭内设了一席清雅小宴招待刘炳文和石达开。
宴席的菜肴都是些常见的家常菜。
彭刚清楚刘炳文的性子,刘炳文乃安贫乐道之人。
不然以他进士在广西的稀罕程度,刘炳文即便不当官,也大可以利用进士的身份变现,过上非常富足的生活,不必在奇石墟这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贴钱办学馆。
刘炳文著一身青布直身赴宴,儒雅清瘫。
见刘炳文来了,彭刚和石达开向刘炳文行了师生礼。
两位昔日学生如今皆已封王裂土一方,刘炳文眼中满是感慨,他在奇石墟办了那么多年学,生员没教出多少个,举进更是一个没教出来,倒是教出了这么两个自己开科取士的人杰。
刘炳文以师长身份坦然受礼,旋即同彭刚、石达开一起落座,并无拘谨。
见菜肴中有他最喜欢吃的红烧肉,刘炳文非常高兴,笑道:「除了你师母,也就你一直记著我好这口了刘炳文喜欢吃红烧肉,彭刚不仅会隔三差五让人送些五花肉给刘炳文,有时北王府有做这道菜,彭刚也会交代北王府的大厨多做一份,给刘炳文送去。
三个贵县人围坐,起初不免谈及些旧日趣事以及近况。
刘炳文清楚彭刚此次设宴的用意,酒过三巡,刘炳文撚须看向两位学生,缓声道:「你二人如今皆担重任,为师别无他言,只望记住当年为师在讲堂上所讲之和而不同,周而不比。天下未定,你们二人当以天下苍生和大局为重,勤力同心。」
彭刚、石达开肃然举杯:「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宴罢,给石达开准备的粮秣军需都装运完毕,负责押送的水师也准备好了。
见时候差不多了,彭刚今日也不再强留石达开,同刘炳文亲自送石达开到汉阳门码头。
送别时,石达开在汉阳门码头再次郑重向彭刚拱手:「七兄,军资之事,达开必守诺言。待安徽战事底定,再与七兄把酒言欢。」
「我在武昌敬候八弟佳音,江西的方面的清妖,八弟不必担心,我这边会想办法牵制住他们。」彭刚说道。
「谢过七兄。」石达开抱拳向彭刚致谢。
「生分了,兄弟之间说什么谢不谢,年初我打湖南,八弟也没少帮衬我。」彭刚摆摆手说道。别了彭刚和刘炳文,石达开登上在汉阳门加满煤的火轮船,一行人随著彭刚的水师船队,浩浩荡荡顺流东去。
彭刚立于码头,目送船队离开。
不多时,船队便化作天际线上几点帆影,最终消失在浩渺的江波之中。
刘炳文并未即刻告辞,他拂了拂被江风撩动的长衫下摆,转向彭刚:「殿下,老朽今日倒也有些公事需禀报。」
公是公,私是私,刘炳文虽然安贫乐道,有文人风骨,可也是知进退之人。
石达开走后,刘炳文便不再彭刚面前自称为师。
「先生请讲。」
彭刚擡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人并肩沿江堤缓步而行,随行的亲兵侍卫默契地落后数步。
「如今殿下已定湖南,域民倍增。武昌师范学堂自不应再局限于湖北一省招生。」刘炳文开门见山道。「湘楚文风鼎盛,不乏可造之材。老朽恳请殿下准予学堂在湖南各府县张榜招生,择优录取。」「我亦有此意。」彭刚点点头。
「先生可拟个章程,与湖南巡抚左宗棠协调办理便是,湖南初定,正需广兴文教以收士心,此举甚好。」
刘炳文稍顿一步,继续说道:「既然扩招,校舍、师资、膏火耗费必巨。武昌师范学堂现有的经费,恐难已支撑。老朽思虑再三,冒昧恳请殿下,能否增拨些款项,以资扩建?」
北殿官办的学堂不仅包教师的食宿,也管学生的衣食住,成绩优异的学生还提供奖学金,所费不小。刘炳文也清楚彭刚这种办学方式办学耗费如山,也深知目前北殿用钱之处极多,养兵、买船、赈灾、济难、造械、兴工、修路、通商等等,处处都是无底洞。
十五万两这个数目,是他反复权衡后咬牙提出的,已做好了被砍价的准备。
彭刚停下脚步,望著江心往来船只,沉吟片刻,问道:「先生估算,需多少银两可解燃眉之急,并略备长远?」
刘炳文深吸一口气,吐出那个在心底盘桓多时的数字:「若得十五万两,学生和学堂规模两年内可扩一倍有余。」
他话音刚落,彭刚却已转身,说道:「十五万两怕仍显局促。这样,我从圣库拨三十五万两专款予武昌师范学堂。先生在一年半之内将学堂规模扩充两倍可好?」
刘炳文一怔,旋即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向彭刚深深一揖:「殿下如此重教兴学,老朽必竭尽驽钝,不负所托!」
「先生不必多礼。」彭刚扶起他,继续前行。
「还有何事,不妨一并说来。」
刘炳文心中大定,思路也活络起来,想起近日听闻之事:「老朽听说,殿下从广州、港岛购置了几新式印刷机器,欲办书局印书?此乃嘉惠士林之盛举,不知殿下能否拨予武昌师范学堂一?老朽想在武昌师范学堂办一份学报,刊载师者心得、生徒佳作,亦传播新知、探讨教育之法,若学堂自己有印刷机,那会方便许多。」
此事刘炳文本觉希望不大,新机器必然珍贵,北殿自身的文书印务、新政告示、乃至将来可能发行的新报,都有很大的印刷需求。
不过从彭刚刚才对武昌师范学堂的拨款痛快态度,刘炳文觉得可以试著问一问。
彭刚闻言,几乎未加思索:「可,我让彭毅安排一最好的给师范学堂,印刷工人一并配全。办学报是好事,所需纸张油墨,照武昌日报报馆之例优先供应。
只是这学报,内容须务实、求新。不仅要讲经史文章,更要多引入格致、算学、舆地、乃至介绍些域外风土人情的内容。我们要培养的,是能看懂世界、应对变局的人才。」
刘炳文肃然:「老朽铭记,学报定当以此为宗旨,开风气之先。」
此时两人已行至汉阳门门口,彭刚骑上马,又嘱咐一句:「款项与机器,我会交代彭毅与相关衙门接治,先生可直接寻他办理。扩建招生诸事,放手去做,若有难处,随时可来王府。」
「谢殿下!」刘炳文目送彭刚的车驾离去,心中激荡难平。
三十五万两白银,一新式印刷机。
这么大的支持力度,便是承平年代的一地主官,也罕有如此气魄。
他回望滔滔长江,又望向武昌城鳞次栉比的屋宇,自己这个学生,所图绝非湖湘一隅之地。而他这把老骨头所能做的,便是将这师范学堂办好,为他,也为这华夏大地,多培养几粒读书种子。彭刚走后,刘炳文骑上了随从为他准备的驴子,返回武昌师范学堂。
送别石达开,又敲定了师范学堂的拨款事宜后,彭刚径直回到了北王府,来到了已经换上总参谋部牌匾的总参谋部。
往湖南战区,南襄郧战区派出战区总参谋长,战区副参谋长后,总参谋部又增添了几个新面孔。这些新面孔多是从原来副团、营这两级的一线军官中提拔上来的新参谋。
这些新参谋基本上都是讲武堂的二期生和三期生。
总参谋长黄秉弦见彭刚进来,立刻起身,几名核心参谋也围拢到巨大的沙盘桌前。
「殿下。」浑身酒气的黄秉弦向彭刚禀报导。
「午间我等在别院与翼殿几位将领饮宴,问了他们关于攻略合肥的具体战术细节。其部署……颇为复杂。」
彭刚在北王府内宅和石达开、刘炳文聚餐,彭刚麾下的这些参谋们也没闲著,在别院和石达开带来的几个翼殿将领聚餐,打探翼殿的具体作战计划。
黄秉弦平日比较少喝酒,被翼殿的那几个酒蒙子灌的有点蒙。
黄秉弦醒了醒神,拿起指挥杆,就著笔记和沙盘,向彭刚仔细讲述了翼殿攻打合肥的战术。「翼殿计划以偏师佯攻舒城,迫使合肥城内部分清军回援助舒城以打援;另遣石镇吉一部精悍牌面三千人疾取巢湖,截断合肥粮道与水路;石祥祯再统一支四千人的牌面穿插游走于滁州、和州以迷惑,阻击有可能从浦口大营回援合肥的秦定三所部清军。
翼王亲率最核心的八千牌面并两万牌尾,直扑合肥城南。此外,还有数支小股牌面部队负责骚扰、切断驿道、袭击可能来援的团练据点……
整个计划,要求各部分散的数支牌面,在数百里范围内频繁机动穿插、协同支援,对将领指挥和部队执行力要求极高。」
越简单的作战计划落实到具体执行的部队越容易得到执行。
北殿的参谋们制定作战时,往往喜欢往简单了制定,一般不会制定石达开攻合肥这么复杂的战术。旁边一名刚刚提拔上来的年轻参谋林田忍不住插了一句:「王爷,这打法是不是太花了?牌面就那么些,还要分得这么散,万一哪一路被缠住,或者消息不通、配合失误,岂不危险?我们北殿打仗,一般力求作战计划简明,集中力量,直扑要害。翼王的打法和我们完全不同。」
林田是讲武堂三期毕业,当过三团四营的营长,虽说没能参与征湖南的战役。
不过此前跟著原来的三团长谢斌,征襄樊、征南阳两战全程参与了,实战经验比较丰富。
要不是打南阳的时候右腿中了两弹,留下顽疾,腿脚不便,谢斌给他推荐到了参谋部当参谋,现在林田估摸著还能在一线部队当副团长。
其他的参谋们也觉得翼殿的攻合肥战术过于复杂了。
彭刚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合肥周边标注的敌我态势,缓缓开口道:「翼王的打法和我们完全不同,翼殿的具体情况也与我北殿不同。
你们的考量是基于北殿的情况。我北殿各旅,虽也有战力高低之分,但即便新成之旅,参加过实战的老兵最少也占三分之一,火器装备率也极高,且药子充裕。
新兵也都在沙湖大营整训过,经过基本训练,有下限保障,战时能信得过。且我们已经把小劈山炮下放到了连一级的单位使用。面对任何清军,我们的部队都有明显的火力优势。
故而我们可以制定相对简明、依靠正面实力的计划。翼殿的部队可没有这么好的条件,莫说铅药,战时连口粮都难以得到及时的供应。」
参谋们转念一想也是,北殿各旅团的下限比较高,即便是战斗力最差的部队,也能和清军精锐较量,战时值得信任,不用担心这忧心那。
至于后勤补给,凭借远胜于对手的组织动员能力,更是主力部队打到那里,船队和民夫队伍就跟到哪里除了李瑞追击湘勇那回,由于双方都跑得实在太快了,民夫队伍实在追不上,才出现过这一回后勤跟不上作战部队的情况。
翼王都亲自来武昌求粮秣军需,说明翼殿的后勤情况已经处于很不乐观的状态了。
北殿作战部队的条件,确实要比翼殿优渥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