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那单调而僵硬的叩击声,像是一记记闷雷砸在孟舒绾的心口。
她颤抖着手,去解孟舒恒领口的盘扣。
指尖刚触碰到兄长的锁骨,一股那种只有在深冬触摸河面坚冰时的刺骨寒意便顺着指腹钻了上来。
借着昏暗的油灯,她看清了。
孟舒恒原本苍白的皮肤下,正在生出一层灰褐色的硬壳。
那不是死皮,更像是某种角质化的岩石纹理,正顺着他的血管网向脖颈蔓延。
不仅是手,他的半边肩膀此时摸上去也硬邦邦的,毫无弹性。
石化。
这就是地宫磁场反噬的最终形态,人变成没有知觉的石俑。
“沈知远……”孟舒绾猛地回头,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盏就要燃尽的油灯在晃。
不对劲。
沈知远惜命,但他更是一个医痴。
刚才他还在为了孟舒恒的病情念叨个不停,绝不可能在这种关头不告而别。
空气中除了霉味和尘土味,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艾草烧焦的气息。
那是沈知远身上特有的味道,用来掩盖尸臭和药味。
这味道不是飘向庄外,而是断断续续地往庄子深处的废井方向延伸。
孟舒绾替兄长掖好被角,从靴筒里拔出那把用来防身的短匕,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雨后的废弃庄园泥泞不堪,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四周静得有些过分,连夜枭的叫声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破败窗棂发出的呜呜声。
她顺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焦味,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后院的枯井旁。
“孟大姑娘,鼻子倒是灵。”
一声阴恻恻的轻笑从头顶的枯树上传来。
孟舒绾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抬头,脚下的杂草堆里突然暴起四道黑影。
“哗啦——”
一张巨大的麻绳渔网兜头罩下。
这网眼极密,每一根绳结上都倒钩着锋利的铁蒺藜,显然是为了活捉而特制的。
孟舒绾就地一滚,却还是被挂住了左肩,倒钩刺入皮肉,疼得她闷哼一声。
“别挣扎了,越动肉烂得越快。”
枯树后转出一人,正是季家二房那个向来以钻营著称的远亲,季成。
他手里盘着两个铁胆,眼神贪婪地在孟舒绾身上打转,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奇货:“还得是穆姨娘神机妙算,知道你离不开那个郎中。把郎中一藏,你自己就乖乖送上门来了。”
四周的阴影里,又走出十几个手持短斧的亡命徒。
他们也不急着动手,只是慢慢收紧包围圈,像一群围猎困兽的野狗。
“穆枝意在庄子里?”孟舒绾捂着肩膀,借着说话的功夫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这枯井位于风口,四周全是干枯的芦苇荡。
“姨娘说,你的血现在比黄金还贵。”季成舔了舔嘴唇,一挥手,“上!要活的,别弄死了,只要还有一口气能放血就行!”
四名大汉狞笑着扯住渔网的四角,猛地收紧。
孟舒绾被巨大的拉力扯得踉跄一步,眼看就要被裹成粽子。
就在这时——
“呼——”
一股浓烈的桐油味顺着夜风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点火星从庄园围墙外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上风口的芦苇荡里。
“轰!”
早已被泼洒了火油的枯草瞬间爆燃。
火势借着风势,像一条红色的火龙,瞬间吞噬了季成等人的后路。
但这火并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伴随大火而起的滚滚浓烟。
那是加了生漆和辣椒粉的毒烟,被季舟漾精准计算过的风向一吹,直接灌进了这处低洼的枯井院落。
“咳咳咳——!”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死士们瞬间被呛得涕泗横流,眼睛根本睁不开,捂着喉咙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滚。
混乱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切入烟尘。
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听见几声沉闷的骨骼碎裂声和短促的惨叫。
抓着渔网的那四个人,甚至没来及看清来人是谁,脖颈便已呈诡异的角度折断,软软瘫倒在地。
季舟漾一身黑衣,脸上蒙着湿布,手里提着那把尚在滴血的长剑,站在火光与浓烟的交界处。
他没有回头看孟舒绾,只是反手一剑,精准地挑断了缠在她身上的渔网。
“去马厩。”他的声音因为隔着湿布而显得有些闷,却依旧冷得掉渣,“这里交给我。”
孟舒绾没有矫情地废话,她知道这种级别的混战自己留下来只会是累赘。
她捂着伤口,趁着烟雾的掩护,朝着反方向的马厩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季成惊恐的尖叫:“季舟漾?!你不是在那边守着……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马厩就在庄园的西南角。
这里虽然破败,但因为地势较高,烟雾还没完全漫上来。
“唔!唔唔!”
一阵急促的撞击声从马槽底下的暗板里传来。
孟舒绾冲过去,一脚踹开那块早已朽烂的木板。
沈知远被五花大绑塞在下面的草料堆里,嘴里塞着一团破布,正拼命地用头撞着木板。
见到孟舒绾,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疯狂示意她身后。
一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瞬间炸开。
孟舒绾本能地想往前扑,却还是晚了半步。
一道寒光从头顶的房梁上直坠而下!
那是一柄淬了毒的匕首,握着它的是一只惨白枯瘦的手。
穆枝意。
她像一只潜伏已久的蜘蛛,一直倒挂在房梁的阴影里。
此时的她早已没了往日那种楚楚可怜的伪装,半张脸也被那种灰色的石化纹理覆盖,看起来狰狞如鬼。
“把血给我!!”
这一刺太快,太狠,直奔孟舒绾的后颈大动脉。
避无可避。
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孟舒绾左手掌心里那道尚未愈合的伤疤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她感受到那柄匕首并非纯钢,里面掺杂了地宫特有的磁金!
她没有躲,反而猛地转身,左手狠狠拍向身侧那个用来磨饲料的巨大石磨盘。
“啪!”
鲜血瞬间染红了磨盘。
就在穆枝意的匕首即将刺入她皮肤的一刹那,孟舒绾左手成爪,死死扣住磨盘边缘,那种深入骨髓的磁力牵引再度爆发。
她没法像季舟漾那样杀人,但她能控制这要命的金属!
“断!”
孟舒绾厉喝一声,将那股吸附力通过磨盘里的铁矿砂导向匕首。
“叮!”
原本刺向她脖颈的匕首,竟被这股诡异的侧向拉力生生吸偏了三寸,重重磕在石磨盘上。
脆响声中,刀刃崩断。
孟舒绾趁着穆枝意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右手顺势抄起那截崩飞的断刃,反手就是一划。
“啊——!!”
穆枝意捂着脸惨叫着向后跌去。
那截断刃从她的左眼角一直划到了下巴,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我的脸……我的脸!!”穆枝意疯狂地抓挠着地面,鲜血混着那层石化的硬皮簌簌落下,看着令人作呕。
孟舒绾大口喘着气,左手疼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上前一步,脚踩在穆枝意的手腕上,从她怀里搜出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信封。
信封上盖着季平山的私印。
这是那个老狐狸临死前送出来的东西。
孟舒绾用牙咬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扫了一眼,她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惊雷:
“地宫乃死局,母印不过是钥匙。孟氏血脉之解药,藏于京城孟府宗祠,先祖牌位之夹层。那是孟家初代家主留给后人的唯一活路……”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的“逃出生天”,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笼子。
真正的活路,不在天涯海角,而在那个早就被抄家灭族、此刻恐怕已是断壁残垣的京城孟府。
此时,外面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季舟漾提着剑走了进来,身上的黑衣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沈知远没事吧?”他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打滚的穆枝意,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那是一块烂肉。
“死不了。”沈知远自己吐出了嘴里的破布,一边大口喘气一边骂骂咧咧,“这疯女人,自己得了磁化病,非说喝了孟丫头的血能把磁性导出来……简直是庸医害人!”
孟舒绾将信纸攥在手心,看向季舟漾,眼神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不能往西走了。”
季舟漾擦拭剑锋的手一顿:“回京?”
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解药在孟家祠堂。”孟舒绾举起那封信,“萧衍没死,崔恒也没死,现在的京城就是个吃人的火坑。但你要救我哥,我也要活下去,我们就得跳回去。”
季舟漾沉默了片刻,还剑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那就回。”
“不过在回去之前,”孟舒绾蹲下身,无视穆枝意怨毒的目光,伸手从她腰间扯下一枚精致的私印。
这是一枚雕着海棠花的私印,是穆枝意用来和外界秘密联络的信物。
“得先让人给我们把路铺平了。”
孟舒绾摩挲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印章,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在京城的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有一个叫苏隐的人,正在等着这枚印章的主人。
如果她没记错,苏隐手里,握着一条能避开所有城防的地下水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