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路欢喜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压抑了太久的痛：“我爸妈是小城市出来的人，一路打拼，踩过多少坑、看过多少脸色，才一步一步走到那个位置。他们比谁都谨慎，比谁都清楚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你说，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独断专行去贱卖公司股权？怎么可能挪用公款，让资金链断掉？”
她说着说着，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雾终于凝成了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下来。
“欣欣，开始那一年我也查过。”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可什么都查不出来，所有的文件都整整齐齐，账目干干净净，每一个签字都像是他们心甘情愿留下的。可我知道不是……我知道那不是他们的本意。”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后来甜甜被查出骨癌，我就只能不停地兼职，一天打三份工，连睡觉都成了奢侈的事。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再去查我父母当年的事了。”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是我没用……是我对不起他们。”
连清白都没法替父母证明的女儿，是她太没用了。
陈欣张了张嘴，喉咙酸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听着路欢喜微微颤动的声线，心疼不已。
“欢喜，你别这么说。”陈欣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茫然无力：“叔叔阿姨当年把你摘出去，就是想让唯一的女儿好好活着。你能活着对他们来说，都已经是最好的安慰了。”
她顿了顿说道：“你想啊，也许此刻他们就在天上看着你呢，我想，天下没有任何一对父母，舍得责怪这样的孩子。”
路欢喜没有说话，只有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细细碎碎的，像碎了的瓷片。
陈欣的声音放得更柔：“你看，你的名字叫欢喜，叔阿姨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想的一定是希望这个女儿一辈子都快快乐乐的。所以他们最不希望的，就是你把自己困在愧疚里，日日夜夜地折磨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轻叹一声。
“怪我，今晚不该跟你提起这件事。”
陈欣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是她太自以为是了。
她以为自己是在帮路欢喜梳理当年路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的真相，以为自己足够冷静和聪明，能从那些陈年旧事里理出什么线索来。
可她忘了，坐在她面前的不是当年那个穿着校服无忧无虑的路家大小姐。
而是一个被生活碾压过，早已一无所有的普通人。
那些权贵之间的博弈，从来都是见不得光的。
明面上是合约，是签字、是合法合规的流程。
暗地里却是精心布置的局，环环相扣的陷阱和一张铺天盖地收拢的网。
路家父母那样谨慎的人，若非对方设下的局精密到天衣无缝，若非那些藏在台面下的手足够长，足够狠，又怎么会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被干干净净地吞掉？
陈欣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她忽然明白了。
有些真相，不是查不出来，而是查出来也没有用。
因为织成那张网的，是权力，是关系，是这个社会最根深蒂固的规则。
普通人去和那些权贵争，无异于以卵击石。
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陈欣抬手锤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懊恼得眉头都拧成了一团。
平常脑子都够用，今天怎么偏偏不够了呢？
陈欣不想让路欢喜继续想着这件事，便转移话题：“好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个了。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余家马上有麻烦了，岑遇应该没心思再管你的事了，我估计你的离婚案转交给赵德全的可能非常大，恭喜你欢喜，不出意外的话，等下个月重新开庭，你应该就能顺利离婚了。”
“嗯。”路欢喜对离婚这件事没什么感觉，她跟周嘉明走到今天这一步在意料之中。
“对了，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陈欣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路欢喜却莫名地心口一跳：“什么？”
“小哲今晚来我家做饭，”陈欣道：“你过来一起吃吧。”
路欢喜沉默了片刻，手机贴着耳朵，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要不还是算了吧？”
上一次见面时陈哲说的那些话，到现在也没能过去。
或许陈哲对自己的喜欢当真只是一时兴起。
可无论答案如何，这时候与他碰面，终究是有些尴尬的。
电话那头的陈欣哪里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只当路欢喜还因方才的事绪低落，语气便放柔了几分：“欢喜，我在家等你。”
路欢喜张了张嘴，又寻了个由头：“可我下午还得上班呢，真的来不……”
话还没说完，便被陈欣截了过去：“不许说不来，咱们都多久没在一块儿吃饭了？回头吃完饭我再把你送回去，保证不耽误你上班。”
话已至此，路欢喜也不好再推辞，只得应下来：“好吧。”
“甜甜我去接，”陈欣利落地安排道，“你自己打车过来，路费我给你报销，别坐你那破公交了。”
路欢喜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行。”
挂了电话，陈欣看了眼时间，匆匆收拾了一番便出了门。
医院在城东，午后阳光白晃晃地铺了一地，陈欣推开病房门时，路甜正半靠在床头翻一本画册。
小姑娘戴着灰色的帽子，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瞧着比前两日好了许多。
“甜甜。”陈欣笑着唤了一声。
路甜抬起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干妈！”
她放下画册，伸出胳膊就要抱。
陈欣快步走过去，将小姑娘轻轻揽进怀里，摸了摸她的额头：“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路甜仰着脸，声音软糯糯的，“护士姐姐说再吃两天药就能回家了。”
“那咱们今天先出去透透气，”陈欣一边帮她收拾东西，一边温声道，“去欣姨家吃饭，你妈也来。”
路甜眨了眨眼睛，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小哲叔叔也在吗？”
陈欣被她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逗笑了：“在。怎么，不想见他？”
“才没有呢，”路甜抿着嘴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哲叔叔做饭可好吃了。”
陈欣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替她披上外套，牵着手往外走。
小姑娘的手软软地蜷在她掌心里，步子还有些虚浮，却已是一副高兴的模样。
陈欣把人抱上车，又细心的给她系好安全带。
车辆一路行驶到到小区。
路甜趴在车窗边，小脸映着光，气色看起来比出门时又好了几分。
她一路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从“小哲叔叔今天做什么菜”一路问到“你家那只猫还认不认得我”。
陈欣一一答着，耐心十足。
“到了。”陈欣停好车，绕到后座把路甜抱下来。
小姑娘其实已经能自己走了，但她偏要赖在陈欣怀里撒娇，陈欣也不拆穿，由着她搂着自己的脖子。
电梯上行时，路甜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干妈，我妈到了吗？”
“还没呢，”陈欣看了眼手机，“她那边离咱们这儿远，估计还得二十分钟。”
“哦哦，妈妈最慢了！”
陈欣伸手刮了刮路甜小巧的鼻尖：“可不嘛，你妈就是慢吞吞一人。”
电梯门开了，陈欣还没来得及掏钥匙，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陈哲站在玄关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袖，手上还沾着水珠。
显然是在厨房忙活了一阵，听到电梯响便赶了过来。
“甜甜来了。”陈哲往两人身后看了一眼，却没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人，眼里露出几分失望的神色。
这么点心思逃不过陈欣的眼睛，只是她并未揭穿，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家弟弟。
路甜从陈欣怀里探出脑袋，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小哲叔叔！”
陈哲伸手想接她，路甜却扭了扭身子，一本正经地说：“我自己走，我重了。”
陈欣和陈哲同时愣了一下。
路甜因为生病，一直在化疗，明明瘦的都只有一把骨头了，却还是说自己重了。
两人心中晦涩不已。
“甜甜长大了。”陈欣哑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