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李达康走后,周秉谦并没有立刻叫下一位汇报者进来。
他独自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点燃了一支烟。
看着李达康那辆黑色奥迪几乎是冲出省政府大院,迅速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他微微仰头,对着窗外京州鳞次栉比的现代化天际线,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烟雾。
烟气氤氲散开,将他那张始终显得温和沉稳的脸庞笼罩得有些模糊。
此时此刻,所有面对老友时的感慨与温情都已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与算计。
他望着李达康离去的方向,嘴角极淡地勾起一抹不带半分笑意的弧度,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沙瑞金……你不是自诩清廉刚正,
上任之后,连登门拜访为我汉东改革开放立下汗马功劳的老领导都不肯,
以示‘划清界限’吗?
昨夜我在林老面前说得再轻描淡写,也掩不住你踩破我底线的事实。
你不敬我恩师,辱我汉东元老,这笔账,不能不算。”
他深吸一口烟,眼神锐利如刀。
“这一次,我便借李达康这把锋利的刀,
借大风厂这颗谁碰谁死的雷,给你布一场……有进无退的死局。
我倒要看看,你这位空降的书记,如何拆解这盘由本地规则写就的残棋。”
将烟头用力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周秉谦转身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
脸上的寒意瞬间收敛,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威严。
他按下内部通话器,语气平静无波:“请财政厅杨厅长进来。”
通话器里立刻传来秦伟民恭敬的回应:“是,省长!”
片刻,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省财政厅厅长杨安峰推门而入。
他年约五十多岁,在省直厅局一把手里面算是资历较深的,
但面对这位年轻却“辈分”极高的新任常务副省长,姿态放得极低。
他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周省长,您好!我是财政厅杨安峰,向您汇报工作。”
“安峰同志,坐。”周秉谦抬了抬手,语气平淡。
两人心照不宣,今天各大省直单位一把手前来,
所谓的“汇报工作”更多是礼节性的拜码头、表姿态。
毕竟,昨天刘省长已经在公开场合将省府大权彻底移交,
那句“以后任何事情都向周省长汇报,不用事事和我汇报”言犹在耳,
如今的汉东省政府,周秉谦就是名副其实的当家人。谁敢在这个时候怠慢?
杨安峰深谙此道,将汇报时间精准控制在三分钟左右,
简明扼要地介绍了财政厅的基本情况和近期重点工作,最后郑重表态:
“周省长,财政厅一定坚决服从省委省政府的领导,
严格执行您和省政府的各项指示,全力以赴完成您和刘省长交办的各项工作任务!”
周秉谦听完,站起身,与杨安峰握了握手,说了句场面话:
“好,我相信财政厅在省府的指导下,在杨厅长的带领下,
能够出色地完成各项财政管理工作。”
杨安峰心中一喜,刚想再表几句决心,
却听周秉谦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安峰同志,汇报就到这里。
现在,我给你财政厅下达一项紧急任务,必须在两天之内完成!”
杨安峰立刻收敛笑容,挺直腰板,表情肃然:“请周省长指示!财政厅保证完成任务!”
周秉谦坐回办公椅,目光平静地看着杨安峰,语速不快:
“你回去后,立即从厅内和国资委抽调精干人员,组成一个联合调查组。要查两件事。”
“第一,我记得京州市光明区在九十年代有个老牌的服装厂,
就是后来经过改制,现在叫‘大风服装厂’的那个。
当年我还在老省长身边工作时,隐约记得这个厂的改制工作,
是由当时京州市的一个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好像叫陈岩石的同志负责的?”
杨安峰脑筋飞转,他调任省厅时间晚于那次改制,
对此细节并不清楚,但立刻应承下来:
“省长,那时我还在地方工作,对省城的具体情况不是特别了解。
我回去后马上组织力量核查,一定把情况弄清楚!”
周秉谦点了点头,继续下达指令:“嗯。
重点查清楚,京州服装厂在改制前是国营工厂,
其土地性质按照政策应该是行政划拨用地。既然它已经改制了,
不管改制成外资、民营还是所谓的职工持股,其土地性质就不应再适用划拨用地政策。
你们联合国资委,核心是查清楚,当年改制过程中,这块土地的处置是否合规?
有没有按规定补缴巨额的土地出让金?
是否存在国有资产流失的重大嫌疑?
土地权属变更的其他问题,我会让国土资源厅那边同步核查。
你们财政和国资系统的任务,就是盯死‘国有资产’这一块!”
“是!省长,我明白!两天之内,一定将初步核查报告送到您桌上!”
杨安峰感到压力巨大,但不敢有丝毫犹豫。
“第二件事,”周秉谦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我怎么听说,这位陈岩石同志,退休后还挺……特立独行的?
当年我在省府给老省长服务的时候,都没怎么听说过这号人物。”
杨安峰立刻听出了周秉谦话语中对陈岩石那种隐含的不屑与贬低。
他心中了然,周省长这是明着在贬低陈岩石,而且这话还真不是无端打压。
想当年周秉谦在省政府给老省长当大秘的时候,
陈岩石不过是京州市副市长、公安局局长,连市委常委都没进,
在省府核心层面根本排不上号,在周秉谦这种见过大场面的人眼里,
确实算不上什么人物。
顺着话锋说道:“周省长,不瞒您说,我在省会工作这几年,也确实有所耳闻。
这位陈岩石老同志,确实时常在外面……
标榜自己资历老,是参加过革命战争的老人,据说当年还扛过炸药包什么的。
不过他是政法口的干部,我和他工作上没什么交集。
只是听说他退休这些年,没少以老干部的身份,
给京州市的领导和一些部门写信、打招呼,为那个大风厂要政策、要便利。”
周秉谦适时地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丝看似公允的批评:
“老干部嘛,为革命和建设做出过贡献,我们当然要尊重。
但是,尊重归尊重,既然已经退休了,就要有退休的觉悟,
要遵守纪律,不能对现任领导同志的工作随意指手画脚,这本身就是违反规定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紧紧盯住杨安峰:
“这些事先放一边。我听说,前些年,
他把省检察院分配给他的一套正厅级干部安置房给卖了!
还很高调地把卖房款捐了出去?当年媒体好像还报道过?报道写得还很感人啊?”
杨安峰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感到不妙。
周秉谦的声音陡然转冷:“杨厅长,我问你,省直机关的正厅级干部安置房,
政策上允许上市买卖吗?
他个人拥有完全产权吗?
那房子,本质上是不是国家的资产?
你别告诉我,你这个财政厅长不懂这方面的政策规定!
也别跟我说你没看过当年的相关报道!”
杨安峰吓得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额角见汗,急忙解释:
“省长!省长!当年这件事我确实知道一些风声,
但我那时候刚提副厅长不久,排名非常靠后,
根本不分管国资和行政资产管理这一块!
具体操作和内情,我……我真的不清楚啊!”
周秉谦冷哼了一声,语气稍微缓和,但压迫感丝毫未减:
“哼,你们财政厅以往在国有资产监管上是否存在疏漏,责任是谁的,以后再说!
但前任的责任,一个也跑不了!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立刻回去,抽调绝对可靠的人,
秘密查清楚那套房子到底是什么产权性质!
陈岩石是通过什么方式、依据什么规定将其出售的!
把所有相关的文件、凭证、交易记录,全部给我固定下来,形成证据链!”
他身体往后一靠,下达了最后通牒:
“两件事,两天之内,详细的调查报告必须摆在我的办公桌上!
如果办不成,或者走漏了风声……”
周秉谦目光如冰,“你杨安峰就主动提交辞呈吧。
我的省政府,不养没能力、办不成事的人!记住,是秘密调查!”
“是!省长!坚决完成您的指示!
两天之内若完不成任务,我杨安峰主动辞职,绝无怨言!”
杨安峰几乎是吼着立下军令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好,去吧。让国土资源厅的厅长进来。”
周秉谦摆了摆手,不再看他。
“是,省长!”杨安峰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上,他长舒一口气,心跳依然剧烈。
他瞬间就明白了,周省长这是要拿陈岩石这个退休多年的老干部开刀立威啊!
可是,陈岩石怎么会得罪这位刚刚上任、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周省长呢?
而且还如此之急,上任第一天就点名要查?
他想不通,也不敢细想。
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保密、高效、精准地完成周秉谦交代的任务!
否则,自己这个财政厅长的位置,恐怕就真的坐到头了。
他擦了下额头的汗,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抽调哪些绝对心腹来组成这个秘密调查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