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高育良厌恶地瞥了一眼瘫软在地、意识模糊的季昌明。
此人之前心怀侥幸,企图越级向沙瑞金靠拢的举动,他并非不知情。
既然你自己选择了背叛本土干部的“潜规则”,
去抱新书记的大腿,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怨不得别人,他自然也懒得再过问其死活。
他起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对周秉谦和李达康发出邀请:
“秉谦省长,达康书记,这里乱糟糟的,不是说话的地方。
请移步到我办公室坐会儿吧。
正好,有份紧急文件,需要请您二位审阅一下。”
几人无言,默契地起身离开这间弥漫着失败者绝望气息的会议室,来到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在舒适的会客区坐下后,高育良的秘书小贺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然后迅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高育良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疲惫,开口说道:
“秉谦省长,达康书记,实在抱歉。
今天晚上的事,本来以为就是一次关于干部问题的常规请示汇报,
谁曾想……会演变成这样一个难以收拾的局面。”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具体的过程和责任,今晚就不多说了,想必二位也身心俱疲。
等明天常委会上,向所有常委通报之后,我们再集中讨论吧。”
他话锋一转,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文件,递给周秉谦:
“现在,请您和达康书记重点审阅一下这份文件。
这是我根据今晚的情况,安排工作人员紧急整理的事件初步报告,后面附上了主要的会议记录。”
周秉谦接过文件,心中不由暗赞:这高育良,果然是老谋深算,动作真快!
这是要彻底把自己从漩涡中摘出去,把“烫手山芋”用最合规的方式打包送出去啊。
他快速浏览了一下报告的大标题和结论部分,重点则是仔细审阅后面附带的会议记录,
他必须确保自己和李达康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个表态,
都被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没有被任何形式的篡改或倾向性引导。
快速阅毕,周秉谦心中稍定。
高育良在这份记录上做得堪称“完美”,客观、中立,完全复刻了现场对话,没有任何加工。
他把文件递给身旁的李达康,不动声色地说道:
“育良书记整理的这份报告,程序合规,内容客观,基本反映了今晚的情况。我原则上认可。”
李达康接过文件,也迅速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自己激烈发言的部分,
确认无误后,将文件递还给高育良,沉声道:
“我的意见和秉谦省长一致。这份报告没有问题。”
高育良看着李达康这副几乎唯周秉谦马首是瞻的样子,心中一阵无语甚至有些鄙夷:
这李达康,好歹也是堂堂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怎么在周秉谦面前就跟个应声虫似的?
一点自己的主见和骨气都没有!
但转念一想,也难怪,周秉谦在汉东工作时,无论资历还是手腕,
一直都死死压着李达康一头,也难怪李达康遇到周秉谦就像大猫见到老虎。
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表情,接过文件说道:
“谢谢二位同志的认可和支持。
是这样,我作为暂时主持省委日常工作的副书记,
面对今晚这种特别重大、突发的事件,必须严格按照组织程序,
向省委一把手沙瑞金书记进行正式、详细的报告。
这份文件,就是我准备的汇报材料基础。”
周秉谦心中冷笑:高育良啊高育良,你这手“合规”玩得真溜!
用一份客观中立的报告,把整个事件,连同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和责任,
就这么不着痕迹、却又无可指摘地,“合规合理”地塞给了还在赶路回来的沙瑞金。
沙瑞金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想甩都甩不掉!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没等回应,
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竟一脸焦急、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他立正敬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报告各位领导!刚刚接到京州国际机场边检和我们的外围调查组确认消息:
丁义珍……他在大约一个小时前,使用化名‘汤姆·丁’的护照,
已经……已经在京州国际机场,通过了安检和边检,
登上了美联航UAxxx次航班,飞往……飞往美国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沉重和自责的表情:
“因为航班已经起飞超过一段时间,并且涉及跨境飞行和国际航空法规,
我们……我们已经无法通过正常渠道指令航班返航了!
我……我祁同伟无能,行动迟缓,辜负了周省长您的信任与重托!请周省长、各位领导处分!”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
高育良和李达康几乎是同时“嚯”地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丁义珍真的跑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出境,潜逃!
这下,事件的严重性瞬间又提升了几个等级,真正变成了惊天大案!
然而,与高李二人的震惊失色不同,周秉谦却依然稳稳地坐在沙发上,甚至连端着茶杯的手都没有抖一下。
他心中甚至掠过一丝莫名的念头:
祁同伟这个小鬼,汇报得倒是“及时”,这时间点掐得……有点意思。
他没有理会祁同伟的自责,而是转过头,
用一种极其沉痛、带着深深惋惜和不解的语气,对身旁脸色铁青的李达康说道:
“达康啊……你说说,义珍同志……他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他痛心疾首地摇着头,“我看,义珍同志这分明是……
发现了有不明身份的人员,在未经任何合法程序的情况下,就对他进行了非法的监视和布控啊!
他是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到了严重威胁!
或者,是感觉到了某种不正常的政治压力,怕有口难辩,
才……才忍痛抛下家中年迈的老母和结发的妻儿,不得已一走了之的啊!”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达康,语气充满了“关心”:
“义珍同志要是真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委屈,完全可以向组织坦白嘛!
可以和你这个市委书记说,可以向我这个常务副省长反映,
实在不行,还有瑞金书记领导的省委嘛!
他这一走……唉,家中老母妻儿可怎么办?!
这让她们以后怎么生活,怎么面对街坊邻居啊!”
李达康是何等聪明之人,瞬间就领会了周秉谦这番话的深层含义和需要他配合演出的“剧本”。
他脸上的震怒迅速收敛,立刻换上了一副沉痛无比、仿佛丁义珍已然因公殉职般的表情,捶胸顿足地说道:
“是啊,秉谦省长!义诊同志……
他这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啊!
是我这个市委书记工作不到位,没有及时察觉到他承受的压力,
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干部!
我现在立刻返回京州,亲自去处理这些问题!
一定要妥善安排好义诊同志家属的生活和情绪!”
周秉谦满意地点点头,郑重嘱咐道:“达康,去吧。
记住,一定要安抚好义诊同志的亲属!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千万不要让亲属因为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
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那我们的罪过就更大了!”
“是!周省长,我一定牢记您的指示,妥善处理!”
李达康沉痛地答应。
他完全听懂了周秉谦的潜台词:立刻回去,第一时间封锁丁义珍使用过的所有办公室,
将所有文件、物品全部封存,不允许任何人接触!
彻底坐实丁义珍是“被违规办案逼走”的受害干部形象,
而不是“问题干部畏罪潜逃”!
最后,李达康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高育良,语气沉重:
“育良书记,情况紧急,我必须马上回京州主持大局了!
你说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唉,最高检反贪总局、省检察院、反贪局,上下串联,违法违规办案,
硬生生逼得我们京州市的副市长现在抛下妻儿老小,远赴海外!这教训太深刻了!”
高育良和一旁的祁同伟看着周秉谦和李达康这一唱一和,
几句话之间几乎就给整个事件的官方定性板上钉钉,心中皆是凛然。
但他们此刻也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根本无法、也不敢出言反对。
高育良只能立刻顺着话头,同样面露痛心地补充道:
“达康书记辛苦了!
最新这个情况,我会立刻补充进汇报材料里!
你放心回去吧,省委会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周秉谦也站起身,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先回省政府了,还有些紧急事务需要处理。”
他看了一眼立正待命的祁同伟,吩咐道:“祁厅长,你就辛苦一下,立刻返回省公安厅值班室盯着吧。
关于下一步可能的跨境搜寻或者国际合作事宜,政策性太强,就等沙书记明天回来后再定夺吧。
今晚你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汉东全省社会治安的绝对稳定可控!
可以立即组织一次全省范围的治安集中排查专项行动,让大家都动起来!”
“是!周省长!我明白!我立刻返回公安厅亲自指挥!”祁同伟敬礼,转身快步离去。
“育良书记,再见。”
“秉谦省长慢走。”
送走周秉谦和李达康,高育良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迅速恢复了冷静甚至是冷酷。
他转身对一直候在门外的秘书小贺沉声吩咐:
“把这份文件,立刻送到省机要局,标注特急,三星!
通过机要通道,专报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
强调今晚无论多晚,必须确保沙书记亲自过目签收!”
“是,书记!我马上就去!”秘书小贺抱起那个装着决定性文件的档案袋,
如同抱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快步跑了出去。
高育良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棋,已经按照他的预想,走出了一步。
接下来,就看沙瑞金如何接招了。
而这步棋,无论沙瑞金怎么接,他高育良,都已经占据了相对有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