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奥塔哥·盲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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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4日,凌晨五点四十分,新西兰南岛的天还没亮透。

林澈是被冻醒的,那股冷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他爬起来,拉开窗帘。

窗外,连绵的雪山被晨曦染成粉红色,山脚下是深蓝色的湖泊,湖面平静,倒映着天空和雪山的影子。

“操……”

他下意识骂了一句,不是骂人,是惊讶。

身后传来文唐杰迷迷糊糊的声音:“老细……几点了……再睡会儿……”

林澈头也没回:“起来,出来看看。”

三十秒后,文唐杰裹着被子挪到窗边,然后也愣住了。

“这……这他妈是新西兰还是瑞士?”

“新西兰。”

“我知道是新西……不是,我是说这也太……”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确实没什么词能形容眼前这一幕,那些雪山,那些湖泊,那些在晨曦中逐渐清晰的赛道轮廓——美得让人窒息。

五点五十五分,所有人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

沈嘉文第一个下来,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捧着保温杯。

赵一凡第二个,裹得像个粽子,三层衣服叠着穿,最外面还套了一件车队发的羽绒服。

他嘴里叼着一个包子,手上还拿着两个,边走边嘟囔:“冷死了冷死了……”

陈哲远最后一个。

林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六点整,车队的中巴驶出酒店,往赛道方向开去。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奥塔哥赛道的起点。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冷空气像刀子一样灌进来,赵一凡手里的包子差点冻成冰棍。

他缩着脖子骂:“操!这什么鬼天气!零下五度?”

文唐杰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这空气,比日本还干净!”

赵一凡瞪他:“干净是干净,冷也是真他妈冷!你那肺受得了?”

文唐杰咧嘴一笑:“凡哥,我这肺从小练出来的,不怕冷。”

沈嘉文没理他们,径直走向赛道起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路面。

柏油冰冷刺骨,但表面很干净,没有霜。

他站起来,点了点头:“能跑。”

万里从另一辆车下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八点整开始堪路,每个赛段两遍,记住了。”

七点五十分,四台堪路车整整齐齐排在起点。

林澈坐进驾驶室,握紧方向盘,右舵,他已经习惯了。

第一次真正踏上这条赛道,两个月的模拟器训练,上千遍的重复,此刻全都在脑子里翻涌。

文唐杰钻进副驾,系好安全带,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翻开崭新的路书本,在第一页写上日期:2022年7月4日。

“老细,准备好了。”

林澈点了点头。

林澈一进赛道就感觉到了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对手,是来自路本身。

新西兰的赛道和日本完全不一样,日本站的弯道紧凑,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新西兰的弯道更流畅,但速度快得惊人,每一个弯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文唐杰在旁边报路,声音发紧:“右五,100米,入弯点有盲坡——注意落地!”

林澈冲上坡顶,腾空。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看不见,挡风玻璃里只有天,蓝得刺眼的天,车身悬在空中,像一只被抛出去的石头,完全不受控制。

一秒。

两秒。

然后“嘭”的一声,落地。

车身剧烈一震,方向盘差点脱手,紧接着就是一个右弯的弯心,几乎就在落点的下一秒。

林澈本能地打方向,轮胎在柏油路上尖叫着抓住地面,车身堪堪切过弯心,冲向下一个直道。

“下一个弯,左四,80米,路面有凸起——”

“右三!左五!跳坡!连续右四右六——落地!”

第8个弯。

那个著名的盲坡弯。

林澈在弯前停下车,熄了火。

“下去看看。”

文唐杰跟着下车。

两个人站在弯前,看着那条路,柏油路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直直地伸向坡顶,坡顶后面是什么,完全看不见。

林澈往悬崖边走了几步,往下看。

悬崖下面,大约五十米深处,有一堆生锈的金属残骸,那是一台车的残骸,不知道是哪年哪月掉下去的,车身已经锈成褐色,和周围的石头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旁边是扭曲的护栏,护栏上的反光条还在,但已经褪成白色。

文唐杰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老细……”

林澈没说话,他盯着那堆残骸,盯了很久。

阳光照在那些锈迹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那光像是在说话,在说:看清楚了,这就是飞起来没落好的下场。

他想起两个月前在会议室里看的视频,想起那个腾空的画面,想起万里说的那句话——“腿软,就会死。”

他的腿有点抖,但他没走,他就站在那儿,盯着那堆残骸,盯了整整三分钟。

文唐杰在旁边站着,不敢说话。

三分钟后,林澈转过身,回到车边,打开文唐杰的路书,在那一页画了三颗星。画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坡顶。

“记住了,这个弯。”

文唐杰看着他,用力的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所有人完成第一遍堪路,回到起点休息区。

赵一凡从包里掏出四个包子,用保温袋包着,居然还是热的。

他一人分一个,嘴里念叨着:“快快快,趁热吃,这是凡哥今早四点起来蒸的。”

沈嘉文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陈哲远接过来,看着包子发愣。

赵一凡蹲在他旁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想什么呢?”

陈哲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刚才过那个盲坡弯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今天开的不是堪路车,是比赛车,那个弯我敢不敢全油?”

“你他妈有病吧?堪路日想什么全油?全油那是比赛的事,今天你的任务就是把路记住,把弯记住,把那些要命的点记住,记住了,比赛的时候才有资格想全油。”

陈哲远看着他,没说话。

赵一凡拍了拍他肩膀:“你知道吗,凡哥当年第一次跑CRC,堪路的时候差点冲下悬崖,那时候我师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堪路的时候怕,比赛的时候才能不怕,因为怕过了,就知道哪儿会死。’”

远处,林澈蹲在车边,拿着路书,一遍一遍地看那些标注。

文唐杰在旁边用已经沙哑的嗓子模拟报路,一遍一遍地练。

“右五,跳坡,落地左四——右五,跳坡,落地左四——”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语速也越来越快。

傍晚六点,所有人结束堪路,回到酒店。

夕阳正在下沉,把远处的雪山染成橙红色,和清晨的粉红色完全不同,那种颜色浓烈得像油画,像是有人在天空泼了一整桶颜料。

林澈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那片雪山。

文唐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盒泡面。

“老细,吃饭了。”

林澈没回头。

文唐杰走过去,把泡面放在桌上,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真好看,比画还好看。”

“老细,你刚才站在悬崖边的时候,我怕死了。”

林澈转过头看他。

“我怕你腿软,我怕你看着那堆废铁,心里想的是‘这弯我过不去’。”

“但是后来我看你画了三颗星,画得那么用力,我就知道,你没软。”

“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分析人了?”

文唐杰咧嘴一笑:“跟沈哥学的,沈哥说,领航员不光要会报路,还要会看人。”

林澈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的雪山。

过了很久,他说:“那个弯,我肯定能过。”

文唐杰没说话,只是把泡面的盖子揭开,推到他面前。

“吃吧,面要坨了。”

明天,排位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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