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7月5日,凌晨五点,新西兰南岛的天还黑得像锅底。
林澈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翻身起床。
隔壁床,文唐杰蜷缩成一团,裹着被子像木乃伊一样,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梦话:“右五……跳坡……落地……”
林澈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文唐杰弹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嗷!谁!谁偷袭!”
“起床。”
文唐杰愣了两秒,然后一头栽回床上:“老细……这才几点……”
“五点,排位赛九点开始,你还有四个小时准备。”
文唐杰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地说:“准备什么……我舌头又不打结了……”
林澈没理他,开始穿衣服。
五点半,酒店餐厅。
赵一凡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四个盘子,每个盘子里都堆满了食物,培根、香肠、煎蛋、烤面包、 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他嘴里塞得满满的,看见林澈进来,含糊不清地招手:“来来来,坐坐坐,多吃点,今天要拼命!”
林澈看了一眼他面前的四个盘子,嘴角抽了抽:“凡哥,你这是……给自己准备的?”
赵一凡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排位赛消耗大!”
文唐杰揉着眼睛走进来,看见赵一凡面前的盘子,整个人清醒了。
“凡哥……你这是喂猪还是喂人?”
赵一凡瞪他一眼:“你才是猪!凡哥这是科学补给!懂不懂?”
文唐杰乖乖闭嘴,去拿吃的。
六点整,沈嘉文和陈哲远一起走进餐厅。
餐桌上安静得诡异。
赵一凡受不了这种气氛,咽下嘴里的培根,开口打破沉默:“哲远,昨晚睡得好不好?”
陈哲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声音闷闷的:“……不好。”
“不好就对了!凡哥每次比赛前一晚都睡不好。”
陈哲远没说话。
文唐杰在旁边小声嘀咕:“凡哥你那不是睡不好,你是吃太饱撑的……”
“你闭嘴!”
八点五十分,万利车队的维修区。
四台赛车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技师们做最后的检查,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
九点整,第一台车发车。
是沈嘉文。
他的车缓缓驶出维修区,消失在赛道入口。
“老细,我发现一个事儿。”
“什么事?”
“沈哥每次比赛前都喝茶,但你看他杯子里的茶,从来都是满的——他没喝过一口。”
林澈转过头看文唐杰。
文唐杰嘿嘿一笑:“沈哥也紧张,他只是不表现出来。”
“你他妈越来越会分析人了。”
文唐杰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必须的,跟沈哥学的嘛。”
十点零五分,陈哲远的车驶出维修区。
他坐在驾驶室里,握紧方向盘,领航员在旁边报一遍的路况,他听得清清楚楚,但脑子里一直在转另一个念头——不能慢,不能比任何人慢。
他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
第一个弯,右四,入弯点,刹车,切弯心,出弯——稳。
第二个弯,左三,收油,入弯,出弯——稳。
第三个弯,右五,跳坡,腾空,落地——稳。
第四个弯,第五个弯,第六个弯——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
领航员在旁边报路,声音平稳:“右四,70米,路面有浮土,注意抓地力,左五,跳坡,落地后紧接着右三——”
陈哲远一脚油门踩下去,冲上跳坡。
腾空的那一瞬间,他看了一眼落点——没问题。
落地,车身一震,右弯的弯心就在眼前,他打方向,轮胎尖叫着抓住路面,稳稳切过。
领航员在旁边提醒:“快了,哲远,你比刚才快了。”
陈哲远没说话,继续踩油门。
第七个弯,第八个弯——
然后,第12个弯。
“左五,入弯前有个小跳坡。跳坡落地后是左弯,注意角度——”
陈哲远冲上跳坡。
腾空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落点——不对。
比预想的远了一点。
他本能地想在落地前调整车身角度,但已经来不及了,落地的时候,车头直接扎向弯心外侧,他猛地反打方向,但砂石缓冲区太滑了。
车身开始失控。
猛地甩出去,冲向路边的碎石堆——
“嘭!”
林澈刚刚结束比赛,就听见对讲机里传来刺耳的杂音:“8号车冲出赛道!8号车冲出赛道!重复,8号车冲出赛道!”
林澈的瞳孔猛地收缩。
8号——陈哲远。
他一把抓起对讲机:“什么情况!人在哪儿!”
“8号车冲出赛道,在SS2第12弯,赛车严重受损,车手和领航员已经被救出,暂无生命危险。”
林澈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十五分钟后,他看见了那堆废墟。
旁边站着几个人,都是赛道工作人员。
陈哲远蹲在一边,抱着头,肩膀剧烈抖动,领航员站在他旁边,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澈冲过去,在陈哲远旁边蹲下。
陈哲远没抬头,但他知道是谁来了。
“我又完了。”
林澈没说话,他看着地上那些碎了一地的零件,看着那些正在用灭火器喷烟的技师——
“没完。”
陈哲远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和灰尘混在一起,糊成一片。
林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车能修好,人没事就行,两个月练出来的东西,还在你脑子里。”
陈哲远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听见没有?”
陈哲远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肩膀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远处,救援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下午一点,陈哲远被送回了维修区。
他身上披着一件车队发的羽绒服,低着头,谁也不看,径直走向休息区。
万里站在维修区入口,看着他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经过的时候,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轻,但陈哲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万里。
万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个父亲看着摔了一跤的孩子。
“人没事就行,比赛下次还可以参加。”
陈哲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赵一凡从旁边冲过来。
“哲远……”
陈哲远没停,也没回头。
赵一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休息区门口,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澈。
林澈摇了摇头。
下午四点,消息传回维修区:陈哲远退赛,赛车需要大修,至少一个月,人没事,但他的新西兰站已经结束了。
成绩公告板上,他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刺眼的“DNF”(未完成)。
晚上七点,陈哲远的房间门一直关着。
赵一凡晚饭站在门口,敲了半天,没人应。
“哲远?开门,吃饭了。”
没动静。
“哲远,凡哥专门给你蒸的包子,热乎的,你不吃就凉了。”
还是没动静。
赵一凡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天,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慌了,转过头看着林澈:“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林澈走过来,敲了敲门。
“陈哲远。”
里面没动静。
“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还是没动静。
赵一凡急了,撸起袖子就要撞门,被林澈一把拽住。
“让他一个人待着。”
“可是——”
“他需要自己待一会儿。”
赵一凡慢慢放下手,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手里那些已经开始变凉的包子,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他小声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他妈的……”
房间里,陈哲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那个弯——冲上跳坡,腾空,落点不对,打方向,失控,翻滚,翻滚,翻滚。
如果慢一点,如果刹车早一点,如果……没有如果。
他闭上眼睛,但那画面还在。
他想起林澈说的话:“两个月练出来的东西,还在你脑子里。”
在吗?
他问自己。
那两个月,上千遍的模拟器,每一个弯的数据,每一次冲出赛道之后的爬起来——那些东西,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脑子里只剩那个翻滚的画面,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晚上十一点,林澈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隔壁那扇窗户。
陈哲远的房间还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但那灯光一直亮着。
文唐杰趴在床上,看着林澈。
“老细,你说哲远哥明天能好吗?”
林澈没回答。
文唐杰又说:“他不是那种会被打倒的人吧?他那么骄傲,那么要强——”
林澈打断他:“会好的。”
林澈转过头,看着他:“他需要时间,明天就好了。”
“老细,你也会安慰人嘛。”
林澈没理他,继续看着那扇窗户。
他看着那扇窗户,看着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他会爬起来的。”
午夜十二点,林澈刚躺下,房门被敲响了。
他起身去开门。
门外,陈哲远站在那儿。
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那种空荡荡的东西,已经没了。
他看着林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睡不着。”
林澈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侧过身,让他进来。
陈哲远走进房间,看见趴在床上的文唐杰,文唐杰抬起头,愣了一下。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然后文唐杰说:“哲远哥,你……要睡这儿?”
陈哲远翻了个白眼:“我睡不着,来找你老细说说话,又不是来挤床的。”
文唐杰嘿嘿一笑,往旁边挪了挪:“那你坐这儿。”
陈哲远在床边坐下,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林澈靠在窗边,看着他。
过了很久,陈哲远开口了。
“我今天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跑赛车?”
陈哲远继续说:“我从小就开始练,我爹给我请最好的教练,买最好的车,还让我去他的车队,我以为我肯定能行,肯定能跑出来,肯定能……”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可是每次我以为自己快到了,就会摔一跤,国内摔,国外也摔,摔到现在,我他妈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澈。
那眼神,让林澈想起那天晚上在训练场角落看见的他,一样的脆弱,一样的迷茫,一样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知道我堪路的时候在那个盲坡弯看见什么了吗?”
“什么?”
“一堆废铁,一台不知道哪年掉下去的车的残骸,锈成褐色了,和石头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
“我站在那儿看了三分钟,那三分钟里,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那个开车的人,掉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想什么都没用,因为他已经掉下去了。”
他看着陈哲远。
“你没掉下去。”
“你只是摔了一跤,车废了,人没事,你还能爬起来,还能继续跑,那个掉下去的人,他爬不起来了。”
“所以,你他妈到底行不行,不是你现在说了算,是你爬起来之后,能跑多远说了算。”
陈哲远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知道了。”
但这一次,不是想哭的那种红。
林澈摆了摆手说:“回去睡吧,明天还要看我跑正赛。”
陈哲远笑得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光了:“你他妈别给我丢人。”
“放心。”
陈哲远站起身,走到门口,然后回过头。
“林澈。”
“嗯?”
“谢了。”
林澈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门关上。
文唐杰趴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半天没说话。
“老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真他妈帅。”
林澈拿起枕头丢了过去:“睡你的觉。”
文唐杰嘿嘿一笑,把头埋进枕头里。
窗外,新西兰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
隔壁房间的灯,终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