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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排位赛·坠落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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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5日,凌晨五点,新西兰南岛的天还黑得像锅底。

林澈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翻身起床。

隔壁床,文唐杰蜷缩成一团,裹着被子像木乃伊一样,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梦话:“右五……跳坡……落地……”

林澈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文唐杰弹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嗷!谁!谁偷袭!”

“起床。”

文唐杰愣了两秒,然后一头栽回床上:“老细……这才几点……”

“五点,排位赛九点开始,你还有四个小时准备。”

文唐杰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地说:“准备什么……我舌头又不打结了……”

林澈没理他,开始穿衣服。

五点半,酒店餐厅。

赵一凡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四个盘子,每个盘子里都堆满了食物,培根、香肠、煎蛋、烤面包、 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他嘴里塞得满满的,看见林澈进来,含糊不清地招手:“来来来,坐坐坐,多吃点,今天要拼命!”

林澈看了一眼他面前的四个盘子,嘴角抽了抽:“凡哥,你这是……给自己准备的?”

赵一凡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排位赛消耗大!”

文唐杰揉着眼睛走进来,看见赵一凡面前的盘子,整个人清醒了。

“凡哥……你这是喂猪还是喂人?”

赵一凡瞪他一眼:“你才是猪!凡哥这是科学补给!懂不懂?”

文唐杰乖乖闭嘴,去拿吃的。

六点整,沈嘉文和陈哲远一起走进餐厅。

餐桌上安静得诡异。

赵一凡受不了这种气氛,咽下嘴里的培根,开口打破沉默:“哲远,昨晚睡得好不好?”

陈哲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声音闷闷的:“……不好。”

“不好就对了!凡哥每次比赛前一晚都睡不好。”

陈哲远没说话。

文唐杰在旁边小声嘀咕:“凡哥你那不是睡不好,你是吃太饱撑的……”

“你闭嘴!”

八点五十分,万利车队的维修区。

四台赛车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技师们做最后的检查,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

九点整,第一台车发车。

是沈嘉文。

他的车缓缓驶出维修区,消失在赛道入口。

“老细,我发现一个事儿。”

“什么事?”

“沈哥每次比赛前都喝茶,但你看他杯子里的茶,从来都是满的——他没喝过一口。”

林澈转过头看文唐杰。

文唐杰嘿嘿一笑:“沈哥也紧张,他只是不表现出来。”

“你他妈越来越会分析人了。”

文唐杰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必须的,跟沈哥学的嘛。”

十点零五分,陈哲远的车驶出维修区。

他坐在驾驶室里,握紧方向盘,领航员在旁边报一遍的路况,他听得清清楚楚,但脑子里一直在转另一个念头——不能慢,不能比任何人慢。

他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

第一个弯,右四,入弯点,刹车,切弯心,出弯——稳。

第二个弯,左三,收油,入弯,出弯——稳。

第三个弯,右五,跳坡,腾空,落地——稳。

第四个弯,第五个弯,第六个弯——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

领航员在旁边报路,声音平稳:“右四,70米,路面有浮土,注意抓地力,左五,跳坡,落地后紧接着右三——”

陈哲远一脚油门踩下去,冲上跳坡。

腾空的那一瞬间,他看了一眼落点——没问题。

落地,车身一震,右弯的弯心就在眼前,他打方向,轮胎尖叫着抓住路面,稳稳切过。

领航员在旁边提醒:“快了,哲远,你比刚才快了。”

陈哲远没说话,继续踩油门。

第七个弯,第八个弯——

然后,第12个弯。

“左五,入弯前有个小跳坡。跳坡落地后是左弯,注意角度——”

陈哲远冲上跳坡。

腾空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落点——不对。

比预想的远了一点。

他本能地想在落地前调整车身角度,但已经来不及了,落地的时候,车头直接扎向弯心外侧,他猛地反打方向,但砂石缓冲区太滑了。

车身开始失控。

猛地甩出去,冲向路边的碎石堆——

“嘭!”

林澈刚刚结束比赛,就听见对讲机里传来刺耳的杂音:“8号车冲出赛道!8号车冲出赛道!重复,8号车冲出赛道!”

林澈的瞳孔猛地收缩。

8号——陈哲远。

他一把抓起对讲机:“什么情况!人在哪儿!”

“8号车冲出赛道,在SS2第12弯,赛车严重受损,车手和领航员已经被救出,暂无生命危险。”

林澈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十五分钟后,他看见了那堆废墟。

旁边站着几个人,都是赛道工作人员。

陈哲远蹲在一边,抱着头,肩膀剧烈抖动,领航员站在他旁边,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澈冲过去,在陈哲远旁边蹲下。

陈哲远没抬头,但他知道是谁来了。

“我又完了。”

林澈没说话,他看着地上那些碎了一地的零件,看着那些正在用灭火器喷烟的技师——

“没完。”

陈哲远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和灰尘混在一起,糊成一片。

林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车能修好,人没事就行,两个月练出来的东西,还在你脑子里。”

陈哲远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听见没有?”

陈哲远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肩膀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远处,救援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下午一点,陈哲远被送回了维修区。

他身上披着一件车队发的羽绒服,低着头,谁也不看,径直走向休息区。

万里站在维修区入口,看着他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经过的时候,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轻,但陈哲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万里。

万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个父亲看着摔了一跤的孩子。

“人没事就行,比赛下次还可以参加。”

陈哲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赵一凡从旁边冲过来。

“哲远……”

陈哲远没停,也没回头。

赵一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休息区门口,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澈。

林澈摇了摇头。

下午四点,消息传回维修区:陈哲远退赛,赛车需要大修,至少一个月,人没事,但他的新西兰站已经结束了。

成绩公告板上,他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刺眼的“DNF”(未完成)。

晚上七点,陈哲远的房间门一直关着。

赵一凡晚饭站在门口,敲了半天,没人应。

“哲远?开门,吃饭了。”

没动静。

“哲远,凡哥专门给你蒸的包子,热乎的,你不吃就凉了。”

还是没动静。

赵一凡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天,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慌了,转过头看着林澈:“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林澈走过来,敲了敲门。

“陈哲远。”

里面没动静。

“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还是没动静。

赵一凡急了,撸起袖子就要撞门,被林澈一把拽住。

“让他一个人待着。”

“可是——”

“他需要自己待一会儿。”

赵一凡慢慢放下手,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手里那些已经开始变凉的包子,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他小声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他妈的……”

房间里,陈哲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那个弯——冲上跳坡,腾空,落点不对,打方向,失控,翻滚,翻滚,翻滚。

如果慢一点,如果刹车早一点,如果……没有如果。

他闭上眼睛,但那画面还在。

他想起林澈说的话:“两个月练出来的东西,还在你脑子里。”

在吗?

他问自己。

那两个月,上千遍的模拟器,每一个弯的数据,每一次冲出赛道之后的爬起来——那些东西,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脑子里只剩那个翻滚的画面,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晚上十一点,林澈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隔壁那扇窗户。

陈哲远的房间还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但那灯光一直亮着。

文唐杰趴在床上,看着林澈。

“老细,你说哲远哥明天能好吗?”

林澈没回答。

文唐杰又说:“他不是那种会被打倒的人吧?他那么骄傲,那么要强——”

林澈打断他:“会好的。”

林澈转过头,看着他:“他需要时间,明天就好了。”

“老细,你也会安慰人嘛。”

林澈没理他,继续看着那扇窗户。

他看着那扇窗户,看着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他会爬起来的。”

午夜十二点,林澈刚躺下,房门被敲响了。

他起身去开门。

门外,陈哲远站在那儿。

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那种空荡荡的东西,已经没了。

他看着林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睡不着。”

林澈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侧过身,让他进来。

陈哲远走进房间,看见趴在床上的文唐杰,文唐杰抬起头,愣了一下。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然后文唐杰说:“哲远哥,你……要睡这儿?”

陈哲远翻了个白眼:“我睡不着,来找你老细说说话,又不是来挤床的。”

文唐杰嘿嘿一笑,往旁边挪了挪:“那你坐这儿。”

陈哲远在床边坐下,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林澈靠在窗边,看着他。

过了很久,陈哲远开口了。

“我今天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跑赛车?”

陈哲远继续说:“我从小就开始练,我爹给我请最好的教练,买最好的车,还让我去他的车队,我以为我肯定能行,肯定能跑出来,肯定能……”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可是每次我以为自己快到了,就会摔一跤,国内摔,国外也摔,摔到现在,我他妈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澈。

那眼神,让林澈想起那天晚上在训练场角落看见的他,一样的脆弱,一样的迷茫,一样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知道我堪路的时候在那个盲坡弯看见什么了吗?”

“什么?”

“一堆废铁,一台不知道哪年掉下去的车的残骸,锈成褐色了,和石头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

“我站在那儿看了三分钟,那三分钟里,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那个开车的人,掉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想什么都没用,因为他已经掉下去了。”

他看着陈哲远。

“你没掉下去。”

“你只是摔了一跤,车废了,人没事,你还能爬起来,还能继续跑,那个掉下去的人,他爬不起来了。”

“所以,你他妈到底行不行,不是你现在说了算,是你爬起来之后,能跑多远说了算。”

陈哲远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知道了。”

但这一次,不是想哭的那种红。

林澈摆了摆手说:“回去睡吧,明天还要看我跑正赛。”

陈哲远笑得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光了:“你他妈别给我丢人。”

“放心。”

陈哲远站起身,走到门口,然后回过头。

“林澈。”

“嗯?”

“谢了。”

林澈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门关上。

文唐杰趴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半天没说话。

“老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真他妈帅。”

林澈拿起枕头丢了过去:“睡你的觉。”

文唐杰嘿嘿一笑,把头埋进枕头里。

窗外,新西兰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

隔壁房间的灯,终于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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