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三天后,巴音布鲁克。
林澈一个人开着车,沿着那条熟悉的土路慢慢往镇上走,路两边的草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倒成一片,远处的山脊线跟七年前一模一样,连山顶那棵歪脖子树都没变过。
他把车停在修车铺门口,没熄火,坐在车里看了好一会儿。
铺子的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堆着几条旧轮胎,一个搪瓷缸子搁在轮胎上,缸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赵叔蹲在铺子里面,背对着门口,不知道在修什么,他的背比以前更驼了,头发白了大半,在从卷帘门缝隙漏进来的阳光下,那些白发刺眼得让人不敢看。
林澈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碎石上,发出嘎吱一声响。
赵叔的背抖了一下。
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没动,也没回头。
林澈站在门口
“赵叔。”
赵叔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他把扳手慢慢放下,撑着膝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腰直了一下,又弯回去了,老毛病,蹲久了腰就直不起来。
他转过身来,眯着眼睛看着门口的人。
阳光从林澈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照得有点模糊,赵叔看了好几秒,才看清楚。
过了半晌,赵叔才开口:“林澈回来了?”
林澈点了点头。
赵叔看了好几秒,这才上前拉着他转身往铺子后面走,边走边说:“饿了没?我去给你煮碗面。”
“好。”
赵叔的背影消失在铺子后面的小门里,厨房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林澈站在铺子里,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他走到赵叔刚才蹲着的地方,地上摊着一台拆了一半的发动机,气缸盖拆下来了,活塞上有积碳。
旁边放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维修手册,页角全是油污。
林澈蹲下来,拿起那本手册翻了翻,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是他很多年前写的:“银丝映暮云,铁骨守晨昏,梦逐飞驰远,心随赛道奔。”
厨房里传来赵叔的声音:“面好了,进来吃。”
厨房还是老样子,灶台靠墙,一张小方桌靠窗,桌上摆着一碗面,有一个荷包蛋,边上飘着几片青菜。
赵叔坐在对面,端着搪瓷缸子。
林澈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面的味道跟七年前一模一样,赵叔煮的面永远偏咸,但他每次都吃完。
赵叔看着他
“瘦了。”
“没有。”
“脸上都没肉。”
林澈嚼着面,没接话。
赵叔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腿好了?”
“好了。”
“能开车了?”
“能。”
赵叔点了点头,没再问。
林澈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他把碗放下,看着赵叔。
“赵叔。”
“嗯。”
“我回来住一阵子。”
“住多久?”
“还没定,先休息一段时间。”
赵叔又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慢慢走向林澈的房间,一边走一边说:“你那间屋,我一直都有在收拾,床单换了新的。”
林澈看了一眼赵叔的背影。
七年了。
赵叔确实老了。
但修车铺还在,搪瓷缸子还在,那碗偏咸的面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赵叔身后。
“赵叔。”
“嗯?”
“我明天帮你修车。”
赵叔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好。”
晚上,修车铺门口支了一张折叠桌。
孙宇强拎着两箱啤酒从车上跳下来,脚还没落地就开始喊:“赵叔!我来了!你炖羊肉了没?”
记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花生米和几根火腿肠。
张驰最后一个下车,手里拎着一只烤鸭。
赵叔从铺子里端出一锅炖羊肉,锅盖一掀,热气往上冲,香味灌满了整个铺子。
“开饭。”
孙宇强第一个伸筷子,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赵叔!你的羊肉还是那么绝!”
赵叔没接话,端着搪瓷缸子坐下来。
张驰把烤鸭放在桌上,撕开包装,他撕了一条鸭腿,放到赵叔碗里。
“赵叔,来,吃个鸭腿。”
赵叔看了一眼鸭腿,没动,他往旁边推了一下,推到林澈面前。
林澈愣了一下,看着赵叔示意的眼神,过了几秒,拿起来咬了一口。
张驰突然开口了。
“小林。”
“嗯?”
“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先休息一段时间,好好沉淀一下。”
“那正好,闲着也是闲着,来我驾校当教练。”
林澈愣了一下:“当教练?”
“对,反正你也闲着,过来走一走,聊聊天。”
“不用你天天来,有空就来。”
林澈想了想。
“行。”
孙宇强在旁边插嘴:“你让他当教练??那你这个教练工资怎么算?”
“管饭。”
“就管饭?”
“够不够?”
林澈看着张驰,嘴角动了一下。
“够了。”
记星说了一句:“管饭还不够?他平时吃的都是食堂。”
孙宇强笑得差点把排骨喷出来。
酒喝到一半,孙宇强已经有点上头了,他端着杯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嗓门比平时大了三倍。
“我跟你们说!沐尘100!我们赢了!中国队赢了!张驰第一!四台车包揽前四!谁再说中国车手不行,我跟他急!”
记星坐在旁边,伸手拉他的衣角:“坐下。”
“我不坐!我站一会儿!”
“你站不稳。”
“我稳得很!”
话音刚落,孙宇强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桌子。
记星说了句:“稳得很。”
张弛没喝酒,他一把抢过孙宇强手里的杯子:“你别喝了!你都喝多了!”
“我没多!”
“你舌头都大了!”
孙宇强想反驳,舌头确实打结了,半天没说出话。
夜深了,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啤酒瓶空了大半。
孙宇强趴在桌上睡着了,嘴里还叼着一块骨头,记星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想事情。
张驰还坐在那儿,叼着烟,看着远处的夜空,林澈坐在他旁边。
“师父。”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也算进车队里。”
“你不是车队的人?你不算谁算?”
林澈没说话,看着天上的星星。
张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时间不早了。”
他喊了记星和宇强一声。
记星从椅子上起来,拍了拍孙宇强的肩膀。
“走了。”
孙宇强没反应。
记星又拍了一下,重了一点。
孙宇强猛地抬起头,嘴里叼着的骨头掉在桌上:“怎么了?怎么了?”
“走了。”
“哦。”
孙宇强站起来,晃了两下,扶住桌子
“走。”
张弛和记星扶着宇强坐进车里,然后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
“小林。”
“嗯?”
“别想太多,该休息就休息,有事随时找我,驾校的门一直开着。”
林澈点了点头。
张驰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照在土路上,车子慢慢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转弯的地方。
修车铺门口安静下来了。
林澈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桌子,桌上还有几块没吃完的西瓜,几个空啤酒瓶,一摊骨头。
赵叔从铺子里走出来。
“不早了,睡吧。”
“嗯。”
赵叔走进去了,铺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林澈走向自己那间屋。
床单是新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一看就是经常浇水。
他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床单,然后躺下来。
厨房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响,隔着一堵墙,声音很小,但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巴音布鲁克的夜,还是老样子。
林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
他在那个味道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