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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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个月,林澈过上了他七年来最慢的日子。

每天早上被赵叔的搪瓷缸子磕在灶台上的声音吵醒,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里,比闹钟管用。

他翻个身,被子蒙住头,再赖五分钟,然后起床,刷牙,坐到小方桌前吃一碗赵叔煮的面。

吃完面,林澈把碗筷收了,擦干净桌子,然后走到铺子里。

赵叔已经蹲在举升机旁边了,手里拿着扳手,拧一下,停一下,听听声音,再拧一下。

林澈蹲下来。

“今天修什么?”

“那台老桑塔纳,离合器打滑。”

林澈看了一眼那台车,车身上全是灰,保险杠用铁丝绑着,车牌都看不清了。

他从工具台上拿起一把扳手,钻到车底下。

师徒俩一个在车底,一个在车头,扳手碰铁皮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着赵叔偶尔咳嗽两声。

林澈在车底喊了一声:“赵叔,这个螺丝锈死了。”

赵叔走过来看一眼,说:“喷点油,等一会儿。”

林澈喷了油,等了一会儿,螺丝松了。

铺子不忙的时候,赵叔从柜子里翻出一副象棋,之前张弛的那一副。

赵叔把棋盘摆在门口的小桌上。

“杀一盘?”

“来。”

林澈的棋总输,赵叔让车让马他才能勉强撑几个回合,赵叔的棋还是那几招——当头炮、跳马、出车,稳扎稳打,从不冒险。

林澈又输了。

赵叔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林澈摆棋。

“再来。”

“再来。”

不知道下了几盘,林澈终于赢了。

赵叔看了棋盘好几秒,然后说:“进步了。”

“是你退步了。”

“老了。”

赵叔的声音很平,没有伤感,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林澈没接话,把棋子重新摆好。

十月初,巴音布鲁克的叶子黄透了。

赵叔说要出去走走,林澈问他去哪儿,他说去水库。

林澈从铺子后面翻出两根鱼竿。

两个人开着车,沿着土路颠了半个小时,到了水库。

赵叔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把鱼竿甩出去。

林澈坐在他旁边,也把鱼竿甩出去。

风吹过来,水面皱了一下,浮漂往下沉了沉。

赵叔盯着浮漂,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赵叔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他收杆,手腕一抖,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甩着尾巴被提出水面。

赵叔把鱼从钩上取下来,看了看,又放回水里。

林澈看着那条鱼在水里摆了摆尾巴,游走了。

“赵叔,你好不容易钓上来的,怎么又给放了?”

赵叔重新挂饵,甩杆。

“钓鱼跟做人一样,不能赶尽杀绝,留一线,下次它还会咬你的钩。”

太阳慢慢往西边移,水面被染成了橘红色,赵叔的桶里空空荡荡,林澈的桶里也空空荡荡的,钓上来的全放了。

几天后的驾校里,张驰叼着烟,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一台教练车歪歪扭扭地倒库,车屁股离边线差了一截,车头歪了,他在车外喊“回正回正”,车里的人打了三圈方向盘,车头更歪了。

刘显德从车里爬出来,满头大汗,脸上全是灰。

“师父,我是不是又没过?”

张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那台车,沉默了三秒。

“你科目二考几次了?”

“五次。”

刘显德的声音越来越小。

“加上这次重新考呢?”

“六次。”

张驰把烟叼回嘴里,转头看林澈。

“小林,你教他。”

林澈正在喝水,差点呛着:“我教?”

“你教,你比我耐心。”

张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林澈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刘显德,刘显德站在车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涨得通红。

“上车。”

林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刘显德坐进驾驶座,双手握方向盘,握得死死的。

林澈说:“放松。”

“我放松了。”

“你手在抖。”

“那是车的震动。”

“车没发动。”

刘显德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转速表是零,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搓了搓,重新放上去。

林澈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摸方向盘的样子。

“倒库,你先跟我说,倒库的第一步是什么?”

刘显德想了想:“看后视镜。”

“看后视镜之前呢?”

“调整座椅。”

“调整座椅之前呢?”

刘显德想了很久。

“系安全带。”

林澈点了点头。

“那你系了吗?”

刘显德低头一看,安全带还挂在座椅旁边,他赶紧拉过来,扣上,咔嗒一声。

“好了,现在倒库。”

刘显德挂倒挡,松离合,车往后倒,林澈没说话,看着他打方向盘,车尾离库边线还有二十公分的时候,刘显德开始回方向,回早了半圈。

林澈说:“晚了半圈。”

“晚了还是早了?”

“早了。”

“早了是回多了还是回少了?”

林澈沉默了两秒。

“你先停下来。”

刘显德踩下刹车,车停在库位中间,两边距离差不多,但车头是歪的。

林澈推门下车,走到车头前面,蹲下来,指着前轮的方向。

“你看,你的前轮是往左偏的,入库的时候你回方向回早了,车身没摆正你就停了。”

刘显德从车里探出头来看,看了半天,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我回早了。”

“然后呢?”

“然后应该再往右打半圈。”

林澈站起来,看着他。

“你试试。”

刘显德重新发动车,开出去,再倒回来,这次入库的时候,他在车身摆正之前多留了一秒,方向盘回正的时候,车头直了,两边的距离刚刚好。

刘显德喊了一声:“好了!”

林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再来十遍。”

“十遍?!”

“十遍,每一遍都要一样。”

刘显德咬了咬牙,把车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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