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出了帐门,夜风一吹,孙御医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站在帐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迈着发软的腿,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营帐里,同来的两位御医还没有睡。
他们就算没给林淡号脉,但从白日所见的脸色上看,也知道脉象不会太好,正在灯下翻医书,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见孙御医进来,两人同时抬头,看见他那副面如土色的模样,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孙大人,”年纪轻的那位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怎么说?”
孙御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苦笑着说了四个字:“御医署陪葬。”
帐中安静了一瞬。
两位御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表情——生无可恋。
果然又是陪葬……
“十年、八年,”孙御医把方才在御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苦笑更浓了,“说句实话,那是我吹着说的。”
“啊?”年轻御医脸色一白。
孙御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林公这身子,亏空得太厉害了。三年海上漂泊,吃不好睡不好,还要操心军务、指挥作战。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实话实说,若是不好好调养,怕是五年都难。我说十年八年,已经是往宽了说了,就是想给皇上留点念想,也给自己留点余地。”
年长的那位御医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孙大人,既如此,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林公这身子,不是一日之功,得从长计议。先要固本培元,把元气补回来;再慢慢调理五脏,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懈怠。”
孙御医点了点头,把桌上的医书拉过来,翻开林淡的脉案,提起笔,又放下了。
“问题是,”他说,“皇上要的不仅是调养,是要林公不再劳心劳力。可林公那个人,你们也知道,让他闲着,比杀了他还难受。商部的事、朝堂上的事、皇上隔三差五还要找他商议……他能闲得下来吗?”
三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个问题比开方子难多了。
“先不想那些,”年长御医说,“先把方子拟出来。能补一分是一分,能多保一日是一日。”
孙御医叹了口气,提笔蘸墨,开始写方子。
写着写着,又停下,改了几味药,又添了几味,反复斟酌,迟迟不敢定稿。
帐外的夜风呼呼地吹着,烛火被吹得摇摇晃晃,三人的影子在帐布上忽大忽小,像三个绞尽脑汁的老学究,为一个注定没有满分答案的题目耗尽了心神。
这一夜,御医们的营帐里灯火通明,三人谁都没有合眼。
他们翻遍了随身携带的医书,讨论了十几个方子,推翻了又重来,争论了又妥协,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勉强定下了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孙御医把方子誊写清楚,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先这样吧,”他说,“到了京城,再根据林公的脉象调整。”
另外两位御医点了点头,各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林公的身子,不是一剂方子能解决的。
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战役。
而他们要调理的那位病人,这一夜,却睡得格外安稳。
林淡的营帐里,烛火早已熄了,只有帐外透进来的月光,朦朦胧胧地照着。
江挽澜侧躺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跳,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林煌睡在两人中间,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襟,睡梦中还不时咂咂嘴,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林淡躺在那里,听着妻儿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踏实得像船进了港湾。
三年的漂泊、三年的风浪、三年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刻都远去了。他闭上眼睛,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睡到了天亮。
晨光透进帐帘的时候,他醒了。
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林煌那张圆滚滚的小脸,正对着他,嘴角挂着一串口水,睡得正香。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江挽澜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看他,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醒了?”她轻声问。
林淡点了点头,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不像昨日那样沉重乏力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还是酸,可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似乎淡了一些。
“孙御医的方子还真管用,”他笑着说,“这才一剂药,就觉得好多了。”
江挽澜看着他,也笑了,可那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可她伸手帮他把被角掖了掖,轻声道:“那就好。以后好好喝药,好好养着。”
林淡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儿子,伸手轻轻捏了捏林煌的小脸。
林煌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江挽澜怀里。
林淡笑被儿子可爱的样子逗笑。
小儿子和长子长得不太一样。
长子林熠长得像夫人更多,很英气,小儿子现在看来更像自己,看着小时候的自己,感觉有点微妙。
帐外,晨光越来越亮,士兵们开始拔营的声音隐隐传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
回京之后,论功行赏。
萧承煜在朝会上宣布,封林淡为靠山王。
“靠山”二字,分量极重。
这应该是异姓封王的最高殊荣,大靖开国以来,从未有人得过这样的封号。
朝堂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着有人跳出来反对,可等了半天,竟没有一个人出声。
不是不想反对,是不敢。
林淡远征三年,送回来的白银一船又一船,堆满了户部的银库;送回来的设备和技术,让大靖的工业水平一下提升了十几年;送回来的人才,正在各个领域发光发热。
这样的功劳,谁反对,谁就是跟银子过不去,跟大靖的未来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