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车水马龙的街道,嘈杂都挡在玻璃窗外。
魏舒蜷在后座,脑子渐渐清醒。
舒缓的交响乐低低流淌,她撑着座椅坐起来,发现不是她的甲壳虫,也不是季从云的阿斯顿·马丁,车里有清新微苦的气息。
“苦艾~广霍~冷杉~”
她下意识分辨,妮妮喃喃,忽然觉得在得闻母亲死讯的现在,好像很适合闻到这种辛辣、苦涩的草本气味。
“你还记得阮三叔的中药铺吗?”方锦在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小声音,眉间褶皱逐渐平复,“我们总会趁他不注意调换抽屉里的药材,那会儿你就偏爱苦味。”
方锦放慢车速,关掉音乐,继续道:“你最喜欢摆弄他那只金色的戥子秤,一颗一颗指着上面的星星,跟我说……”
“请你停车,”魏舒冷冰冰地打断,“我要下去。”
“不行。你刚才晕倒了,应该去医院。”
“我晕倒,是因为你妨碍我吃饭。”伸手没摸到手机,魏舒心里猛然生起不安和厌恶,眉头皱成一团,“手机还我。”
“我没有拿你的手机。”方锦顺手将自己的手机递过来,脸上没有任何不爽快,“如果你的手机不见了,可以用我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没关系,阿舒。”方锦靠边停在医院对面的小巷。
他转过脸,带着一种明媚至极的笑,“你冷淡的样子我非常习惯,老实说我爱死你这个样子了,作为你的男人来说。”
魏舒根本没有搭理他,径直拨通了季从云的电话,“从云,你能过来接我吗?现在在省中医院对面。”
“好,很快。”季从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别担心,已经知道车牌号了。”
“嗯,我等你。”
挂断电话,魏舒将手机还回去,试了一下发现车门没锁,她便拉开门想下去。
“阿舒。”方锦在那一声“咔嗒”后笑容黯淡了几许,他似乎有些犹豫,还是认真说:“要不要去看看阿姨?”
“……”
去看阿姨的意思是?
魏舒扣在把手上的手指不禁发颤,眼神复杂地盯着他看。
“我了解你,认定了谁眼里就再容不下别人,唯一能让你回到我身边的办法就是想起我。就当是我自私,想用这种方法挽回,阿姨的墓是我安排的,既然你忘了,这世上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不。”魏舒摇头,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我不相信你的话,而且,从云会为我找到她。”
“是么?”方锦薄唇微抿,视线落到窗外,“我不知道你们认识多久,他又帮你找了多久。既然你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他不是无能便是有意瞒着你。我不想贬低他,因为那等于是侮辱你,可是阿姨的事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知晓。”
“唔。”魏舒还是摇头,“如果从云瞒着我,我相信他一定有原因。就算他找不到,我也不会因此跟你走。”
“我的阿舒果然不好哄。”方锦苦笑着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后按下免提:“季先生,你怎么说?”
“……”
电话那头是一片沉默。
魏舒看着熟悉的号码,惊觉自己竟小瞧了眼前的男人。
他是有多了解我才会设计这一出?
从把手机拿给我那一刻开始,他就在套路我吗?
“不,我不——”
“夫人,你去吧。”
两个人的声音一齐响起,季从云的声音里有独属于魏舒的温柔:
“乖,没事,去看看她吧,她应该也想你了。”
话刚说完,电话就被掐断。方锦看向魏舒的脸神情落寞,他下车重新关上后座车门,才又再次上路。
车厢里一直无声静默,只有清淡的香水味缭绕。
被人挖坑的感觉让魏舒难受极了,这其中还有季从云被迫答应的难堪,她恨不得当场就掐死方锦,然后找个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地方把他埋了。
“别生气了,小阿舒。”方锦扛不住车里阴郁的气氛,再次挑起话头。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是气呼呼的。”方锦瞄了一眼后视镜里闭目的魏舒,看到她鼓起的腮帮,无奈地笑起来。
“那是在一间书店里。我去买课外阅读书,泰戈尔的《吉檀迦利》你还记得么?店员查了系统说只剩最后一本,可在书架上怎么都找不到。后来我才在角落里看到你捧着那本书。
你那时候真的好小一只,剪了个小男孩一样的短发,坐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按着认真读。”
“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可爱~”方锦边笑边摇头,“那可真是一眼入魂,我都不知道你是小男孩儿还是小女孩儿,就觉得一定要把你抱回家,藏起来不给别人看。好在我们家小阿舒是个萌妹妹,否则我可能已经弯了。”
方锦自顾自地笑,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甜腻,“后来我一直坐对面盯着你看,你很不耐烦地瞪我,跟我说妈妈很快要来接你,还说你妈妈特别凶。你那个小模样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奶声奶气,又凶又萌,吓完人还会很羞涩地问我诗里的意思。
可是到天黑了,你妈妈也没有来接你。我买了那本书说暂时借给你看,你特别高兴,仔细跟我约了还书的时间。后来我悄悄跟在身后送你回家,发现你自己掏出钥匙开门,你啊~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阿舒,你记得后来还书时发生什么事了么?嗯~”
要说完全没有心痒痒也不是,方锦的描述太有画面感,魏舒已经把自己带入进去了,甚至还在认真想她小时候长什么样。
可接话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魏舒还是闭着眼睛,不理他。
“到约定那天,你背着小书包出现,眼眶又黑又红肿。我以为你被人欺负,当场就炸了毛。结果你啼啼哭哭跟我说书没抄完,问我以后还能不能借。我~”
“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方锦音调顿时变高,握方向盘的手死死抓紧,“我就想把那本书全都给你买下来,搭个房子让你在里边住着,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那也是我第一次抱你。阿舒,那会儿我才11岁,可我觉得我已经爱上你了。我的生命里有了一个绝世小可爱,倔强又软萌,你只要看我一眼,我就能感觉心脏融化了。我一有时间就来找你,陪你看书,接你放学,一点点看着你长大。”
“我一直盼着给你穿上嫁衣,娶你做我的新娘。阿舒,你知道你是个粘人精吗?每个我送你回家的晚上,你都坐在楼道里不回去,非要等阿姨给你打电话才舍得跟我道别。”
想起那些甜蜜温存的过去,方锦踩油门的脚收不住力道,后视镜魏舒娇俏的容颜他也无力抗拒。终于在某个荒僻的路边,他停下车,控制不住地拉开车门想把魏舒拥在怀里。
可迎接他的不是软萌的小姑娘,魏舒卯足了劲,一脚踹到他胸口,“你有病啊,不好好开车!”
“没踹脸我已经开恩了。”魏舒赶忙拉拢车门,把惊慌藏在心底,气势足足地讨伐:“编个故事就想骗我,我最会讲故事了你不知道?”
吃了瘪的方锦仰躺在地,揉着胸口慢慢爬起来,坐回驾驶位还不忘回头看魏舒,“真不愧是我爱上的女人,我甚至有点骄傲。”
“小时候就眼神凶恶,长大了果然很残暴,”方锦脱了外套扔在副驾,“你手底下的人都是怎么讨生活的?是不是经常挨揍?”
“呃~”
这个问题嘛,魏舒忽然就想起了苏心存。因为偶然看见季从云来接她,他是团队里唯一知道他们关系的那个崽,自然就最亲近。
好像平时也是下意识欺负他来着~
魏舒傲娇地表示不承认,“我只收拾欠收拾的人,哼。”
“那我经常来找你收拾好不好?”方锦开上大道,“我每晚都想着跟你一起睡,是不是很欠收拾?”
“不要紧,每次你想的时候,我都睡在从云身边。”魏舒转着脚踝放松,瞥了方锦的后脑勺一眼,“好好开车,别贫嘴。”
接下来的路,魏舒一直闭目养神,更准确的说,因为没吃午餐她其实有点迷糊想犯困。
不过扫墓之前确实应该禁食。
她想起电话里季从云的声音,听那语气他似乎知道些什么。
难道真如方锦所言,从云有意瞒着自己么?
她才22岁。魏舒想着她母亲最多也就40多岁,怎么会过世了呢?
生病?
还是意外?
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思量,车驶入一个低调的墓园。
下了车,方锦从后备箱掏出一柄黑伞,两个人缓步登上台阶。
黑色墓碑斜铺在地,往左右排开,密密麻麻。
越往上,独立的墓碑占地面积越大,也多了许多装饰。
一直走到几乎最高处,魏舒转身回望,看见底下层层叠叠的太白青花岗岩,午后的日光反射,竟让她恍惚有种不在人世的错觉。
“阿舒,这边。”方锦看她愣神,轻轻捏住她手腕,“别怕,我在。”
“嗯。”
魏舒小心翼翼地跟着,步子零碎。直到在一座装饰繁复的墓前,不用方锦提醒,她也停下脚步,屏息凝神。
一张黑白照嵌在碑中。
年轻的女子身着圆领的碎花裙,秀发披肩,靓丽无敌。露出贝齿的笑容甘甜灵动,似乎激活了整个沉闷的墓园,让人从心底生出欢悦。
这个人~就是我的母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