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赵家家主跪在地上,双手高高托起那个雕工繁复的紫檀木匣。
匣盖滑开,一股淡淡的防虫药香弥漫开来。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轴泛黄的画卷,仿佛托着易碎的琉璃。
“大人请看。”赵家家主缓缓展开画轴。
绢本之上,墨色晕染。一轮孤月悬于浩渺海面之上,波光粼粼,几叶扁舟在风浪中飘摇。笔法苍劲,意境辽阔。
“此乃前朝画圣顾恺之的《海上明月图》真迹。”
赵家家主满脸堆笑,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今日中秋,明月当空,草民以为,这画中明月,正应了大人在河谷县三年如一日的清正廉明。”
“海波虽平,全赖明月高悬,草民斗胆,以此画献于大人,愿大人步步高升,如这海上明月,光耀千古!”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画,又拍了马屁。
阁楼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众乡绅纷纷点头,暗骂赵家这老狐狸下手太快,竟寻得这等绝世孤品。
主位上,刑大人微微倾身,目光在画卷上扫过。
“顾画圣的真迹,确实难得。”
刑大人声音温润,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赵家主费心了。来人,收下吧。”
两名随从上前,恭敬地接过画卷。
赵家家主大喜过望,连连磕头退下。
然而,站在阴影中的许清流,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分明看到,刑大人在看向那幅画时,眼底深处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淡。
没有惊艳,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见惯了官场迎来送往的麻木与敷衍。
这幅价值连城的《海上明月图》,在刑大人眼中,与一锭金子、一匹绸缎并无本质区别。都是俗物。
许清流心中冷笑。
大梁朝的文官,自诩清流,最重名声。
这种充满铜臭味的献礼,根本打动不了这位城府极深的县令。
赵家开了头,其余望族自然不甘落后。
韩家家主捧上了一尊三尺高的极品羊脂白玉雕,雕的是松鹤延年,玉质温润无瑕,在宫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柳家家主则献上了一套前朝大儒的绝版手抄孤本,装帧精美,墨香扑鼻。
一时间,阁楼中央的紫檀木大案上,珠光宝气,琳琅满目。
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将这原本风雅的听竹轩,硬生生变成了一间充满市侩气息的当铺。
乡绅们互相吹捧,言辞间尽是阿谀奉承。
副陪席末端,那名身穿洗得发白青衫的中年文士,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端起面前那杯劣质的浊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他微微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铜臭污了明月。”
声音极低,几乎被周遭的喧哗声淹没。
但许清流听见了。
他正提着错银茶壶,悄无声息地从青衫先生身后走过。
听到这声叹息,许清流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视线恰好与青衫先生交汇。
青衫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显然没料到,一个端茶倒水的七岁稚童,竟能听懂他这句愤世嫉俗的牢骚,甚至在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微妙的共鸣。
许清流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低头,敛去眼底的锋芒,提着茶壶重新退回了红木柱后的阴影里。
现在,还不是他出场的时候。
献礼环节渐渐接近尾声。
案上的宝物越来越多,阁楼内的气氛却反而变得有些沉闷。
刑大人端着青瓷茶盏,用杯盖有一搭没一搭地撇着浮沫。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但回应乡绅们的话语却越来越简短。
“嗯。”
“尚可。”
“有心了。”
敷衍之意,溢于言表。
乡绅们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些打鼓,他们花了血本,却似乎并没有砸开这位县令大人的心门。
站在一旁的王富贵察言观色,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这场夜宴若是冷了场,他这个听竹轩的掌柜也得跟着吃挂落。
王富贵咬了咬牙,悄悄向楼梯口的管事使了个眼色,准备让早已候在楼下的胡姬舞女上来热场。丝竹曼舞,总能缓和一下这尴尬的气氛。
就在王富贵抬起手,准备击掌为号的瞬间。
阴影中,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许清流放下了手中的错银茶壶。
茶壶底座与紫檀木案几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在略显寂静的阁楼内,这声音并不大,却异常清晰。
许清流转过身。
他伸出稚嫩的双手,将身上那件母亲连夜缝制、洗得微微发白的靛蓝长衫,一丝不苟地整理平整。
抚平褶皱。
理正衣襟。
随后,他迈开脚步,从红木柱后那片浓重的阴影中,稳步走了出来。
一步。两步。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完全没有一个七岁孩童应有的怯懦与慌张。
阁楼内的烛火,照亮了他那张清秀却透着超乎年龄冷峻的脸庞。
“草民,亦有物献上。”
童音清脆,宛如玉石相击,在宽敞的摘星阁内回荡。
全场的目光,瞬间如潮水般汇聚在这个七岁孩童身上。
错愕。惊诧。鄙夷。
赵公子正端着酒杯,闻言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放肆!”
赵家家主率先发难,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哪里来的野小子!这里是县令大人与诸位长辈议事的地方,岂容你一个端茶倒水的下人在此大放厥词!还不滚下去!”
韩家家主也冷哼一声:“王掌柜,你这听竹轩的规矩,是越来越松散了。”
众才子纷纷摇头,觉得这个乡下泥腿子简直是不知死活,竟然敢在这种场合坏了规矩。
王富贵吓得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这可是县令大人的局!
若是惹恼了刑大人,他这听竹轩明天就得关门大吉!
王富贵连滚带爬地从席间窜出,一把拉住许清流的袖子,拼命给他使眼色。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发什么疯!”
王富贵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焦急与恐慌。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主位上的刑大人连连作揖,脸上堆满谄媚的苦笑:“大人息怒,诸位家主息怒。”
“这孩子……这孩子不懂规矩,冲撞了贵人,小人这就把他赶出去!”
说罢,王富贵用力拽了拽许清流,却发现这七岁的孩童双腿犹如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王富贵心中一凛。
他突然想起了这孩子背后的那个老神仙。
他咽了口唾沫,态度瞬间软了下来,试探性地问道:“小先生,你……你这是做什么?是你要献上东西,还是……你背后那位先生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