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王富贵特意咬重了先生二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座的权贵们听见。
此言一出,阁楼内的气氛微微一变。
赵家家主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传闻。
柳公子则是眼睛一亮,死死盯住了许清流。
整个河谷县的文人圈子,谁不知道听竹轩里出了个“诗仙”的记名弟子?
许清流没有理会赵家家主的呵斥,也没有看满头大汗的王富贵。
他挣脱了王富贵的手。
许清流神色悲怆,面容肃穆。他转过身,越过满堂的权贵,面向阁楼外那轮皎洁的中秋明月。
他双手交叠,举过头顶,对着虚空,遥遥一拜。
长揖及地。
这一拜,极为郑重,仿佛在拜别一位至亲的长者。
起身后,许清流转过身,目光越过堆满金银玉器的紫檀木案,直视主位上的刑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家师云游四海,本是闲云野鹤,在河谷县盘桓数月,已是缘分使然。”
许清流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中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
“今夜,家师便要离开河谷县,不知何日再归。”
这句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阁楼内轰然炸响。
王富贵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走了?那个能让他听竹轩日进斗金的老神仙要走了?!
柳公子、赵公子等一众才子也是一阵骚动。
他们苦苦等候每月一次的仙诗,那是他们科举进阶的通天捷径,现在,这条捷径要断了?!
许清流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借先生离开之名,彻底斩断这些人顺藤摸瓜的念想。
从此以后,死无对证。
这首诗,将完完全全成为他许清流在这个世界立足的资本。
许清流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瘦弱的脊背。
“临行前,家师感念河谷县风物。”
许清流的声音在宽敞的摘星阁内回荡,字字铿锵。
“他老人家,将那首未完的仙诗,彻底补全!”
“家师托我,以此全诗,为县令大人及诸位乡绅,中秋助兴!”
死寂。
落针可闻的死寂。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厅内,所有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那些价值连城的玉雕、古籍、名画,在此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所有的目光,如聚光灯般死死钉在这个七岁孩童的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极度渴望的燥热。
那可是足以名留青史、光耀千古的绝唱!
对于这些自诩风雅的文官和才子来说,这首诗的价值,超越了世间一切金银财宝!
主位上。
刑大人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原本古井无波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慑人的精光。那是一种对文化重宝极度渴望的狂热。
他大袖一挥。
哗啦!
案几上,那堆价值连城的金银玉器被他粗暴地推开。
极品羊脂玉雕摇摇欲坠,前朝大儒的孤本被扫落一旁。
赵家家主献上的那幅《海上明月图》紫檀木匣,更是直接滚落到了地上,画卷散开,却再无一人多看一眼。
刑大人双手按在桌案上,死死盯着许清流,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笔墨伺候!让小先生,落笔!”
刑大人的声音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难以掩饰的急切。
王富贵如梦初醒。他浑身肥肉猛地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冲向阁楼角落的备品柜。
平日里使唤下人的掌柜,此刻竟亲自动手。
他抱出一卷最顶级的澄心堂纸,抓起一方徽州老墨,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上好的紫毫笔。
“快!把案子腾出来!”
王富贵冲着几名呆立的侍女低吼。
紫檀木大案上的金银玉器被粗暴地推到一旁。
那尊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雕险些滚落地面,被韩家家主眼疾手快地抱在怀里,模样滑稽。
赵家献上的那幅《海上明月图》更是无人问津,半卷画轴散落在地,被慌乱的侍女不慎踩了一脚,留下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没人去管那些俗物。
几百双炽热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被迅速铺平的澄心堂纸。
许清流站在案前。他太矮了,下巴堪堪越过桌面。
王富贵极有眼力见,立刻搬来一张红木雕花的杌子,垫在许清流脚下。
许清流踩上杌子,身形终于高过了桌面。他没有立刻提笔。
阁楼内鸦雀无声,只有夜风吹动鲛绡纱帐的细微声响。
八角琉璃宫灯的光晕洒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将他平静的眼眸映照得深不见底。
王富贵站在一旁,双手捧着端砚,正欲滴水研墨。
他的手抖得厉害,水盂里的清水险些洒出。
“我来吧。”
许清流声音稚嫩,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沉稳。
他伸出小手,从王富贵手中接过墨锭。
注水。研磨。
一圈,两圈,动作不疾不徐,力道均匀。
浓郁的墨香渐渐在空气中散开,压过了阁楼里原本的沉香与脂粉气。
刑大人站在主位前,双手负于背后,身子微微前倾。
他看着这个七岁的孩童,没有惊慌,没有局促,甚至没有一丝即将书写千古绝唱的激动。
那份从容,仿佛他只是在自家院子里,准备写一张明日买菜的便签。
这等心性。刑大人眼眸微眯,呼吸不自觉地放缓。
墨已浓。
许清流放下墨锭,拿起那支紫毫笔。,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掭过,吸饱了墨汁。
他悬腕。
大梁朝重文,在场皆是读书人,只看这一个悬腕的姿势,柳公子等人的脸色便是一变,那绝不是一个七岁农家童子能有的腕力与骨气。
笔尖落下。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这两句,此前已在听竹轩传开。
但此刻亲眼看着它们落在纸上,字迹端正,笔锋藏而不露,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古拙之气,众人依旧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许清流没有停顿,手腕微转,继续往下写。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轰!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在阁楼内炸开。
赵家家主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幅被踩了一脚的《海上明月图》,突然觉得那画上的江海简直如同死水一潭,狭隘得可笑。
这才是真正的江海!
这才是真正的明月!
许清流的笔锋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画面转了。从宏大的江海,转入细腻的花林与白沙。
副陪席末端,那名身穿洗得发白青衫的中年文士,猛地站起了身。
他面前的案几被膝盖撞得一晃,那杯劣质的浊酒洒了出来,沾湿了他的衣摆。
但他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许清流笔下的宣纸,胸膛剧烈起伏。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两名富商,一步步走向大案。没人敢拦他,也没人顾得上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