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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喜不过一月的咸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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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以晃离开东王府没多久,结结实实挨了六十大板,只剩下半条命的陈承溶被亲随擡出了东王府。东王府门口的东殿刀牌手对此也见怪不怪了。

东王御下是出了名的严厉,喜欢以刑立威,一丁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上刑。

几乎每天都有人要挨东王的罚,要是哪一天没人从东王府躺著出去,那才是咄咄怪事。

由于彭刚本人不喜乘轿出行,一直是骑马出行。

北殿的官员,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也喜欢效仿彭刚,很少有乘轿子出行,有马的骑马,没马的也会拿自己的薪俸买头驴代步。

实在不会骑,骑不了马的官员,也更倾向于乘坐马车、驴车,乘轿则是北殿官员优先级最低的一个出行选项。

天京方面则不同,洪秀全、杨秀清等人在金田举义之初,就把轿子视为身份等级的象征。

当初彭刚在武宣东乡大败周天爵,缴获了很多物资。

洪秀全对彭刚所缴粮秣军需都不感兴趣,最感兴趣的反而是时任广西巡抚周天爵仓皇逃跑时遗留在东乡战场上的巡抚官轿和仪仗,命彭刚速速将周天爵的轿子、仪仗送到蒙冲来给他用。

后来转战四方,除了彭刚之外的首义诸王,皆喜乘轿出行,哪怕是行军作战也不例外。

老西王萧朝贵,昔日便是在长沙城郊乘黄轿,穿黄袍被清军炮兵认出,发炮打死。

饶是如此,首义诸王对轿子仍旧是热情不减。

定鼎天京小天堂后更是把轿子玩成了花,设置并完善了复杂的典官制度。

由典舆专门负责统筹制造、调配和管理各级官员的轿舆,并设有副手及属员。

目下仅天王府一府之典天舆人数,已经不下五百人,人数还有不断扩充的趋势。

这仅仅只是典天舆的典官属员人数,算上典天马、典天锣、典天乐、典天柴等等为天王府服务的典官属员,人数高达属千人之多。

除却天王府,其余各殿亦有属于自己的典舆官。东殿有东殿典舆,辅殿有辅殿典舆。

苏州的南殿,安庆的翼殿,亦有属于自己的典官。

典官之泛滥,对有效控制区域狭小的太平天国而言,无疑是对人力极大浪费。

太平天国虽反孔儒之态度激烈,然其所反之孔儒,归根结底,乃不能为其所用之孔儒。

到了小天堂之后,洪秀全、杨秀清、冯云山等人便迅速重建了一套比清朝更繁琐的礼仪制度代之,繁杂臃肿的典官制度、轿制即为其中的之例。

轿子于天国的官员而言,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出行的交通工具,俨然成为了政治等级的外在标识。天王乘坐六十四擡大轿,东王乘四十八擡大轿,轿子擡数依爵职递减。

虽说杨秀清明令禁止下级官员甚至只准骑马,不许乘轿,违规乘轿会受严惩。

然下级官员之间的乘轿攀比之风,仍旧无法禁绝。

上行下效之下,天国各级官员皆以乘轿为荣,即便是排长这等微末小官,出行也必乘轿,能不走路就绝不多走一步路,以免失了身份体面,低同僚一等,遭人耻笑。

东王府门外的街道上,便停放著数百顶颜色装饰各异的轿子,以及专门在此等候的数千名百无聊赖的轿夫,他们唯一的工作,便是为他们的主人擡轿子。

这些轿子主人,不是小天堂的天国高层,便是东殿属官。

陈承镕是佐天侯,眼下天国还没开始滥封王侯,陈承溶的佐天侯含金量还是非常高的。

陈承溶的轿子得以停在了距离东王府正门很近的一个上好轿位。

在此等候陈承镕的轿夫们头也昂得老高,觉得自己高其他轿夫一等,优越感溢于言表之间。出了东王府,佐天侯府的亲随们小心翼翼地将陈承溶擡入轿内,起轿返回侯府。

轿夫们擡轿而走,轿子难免颠簸,一颠一簸间,轿中的陈承溶疼得冷汗直流。

饶是陈承溶的这些轿夫都是以往清廷擡官轿的轿夫,擡轿经验十分娴熟,又见陈承溶身上带伤,擡轿更是极为小心。

可每一次轿子的轻微颠簸还是不可避免地牵扯到陈承溶臀腿处的伤口,让陈承溶忍不住一直嘶声倒吸凉气。

行至马府街附近,陈承镕的轿子队伍与冬官副丞相许宗扬的轿子队伍相遇。

太平天国等级制度森严,见前方来轿是天侯规格的轿子,许宗扬的轿夫队伍只得听轿避让,让陈承溶的轿队先走。

许宗扬本人也亲自出轿向陈承溶行礼。

听到外头许宗扬的声音,陈承镕勉强掀开轿帘一角,瞥了一眼许宗扬,向许宗扬回礼。

许宗扬是一旬之前因在苏北作战不利,带兵突围返回的小天堂。

作战不利,自然不可避免地也挨了杨秀清一顿毒打。

陈承溶见许宗扬现在居然已经能够下地走动,非常诧异,连忙让许宗扬入轿一叙,好问问许宗扬是从哪里访的名医,寻的好药,臀腿处的伤竟能好的如此之快。

许宗扬矮身入轿,一进陈承镕的轿子,便闻到了轿内浓浓的血腥味,又见陈承溶脸色惨白地趴在软垫上动弹不得的狼狈模样,同为受刑人的共情让他心下一叹,开口问道。

「佐天侯这又是因何事触怒了东王?」

陈承溶喘著气,断断续续将刚才水榭旁的事说了,末了苦笑道:「不过是随口提了北王几句,谁能想到东王恰巧听见。」

许宗扬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你这顿板子,著实挨得冤枉。我前些日子因北援不力被打,虽说心里憋屈,但到底是我作战失利在先,勉强说得过去。你这更像是东王心里有火,正巧撞上了。」陈承溶闭了闭眼,额上冷汗涔涔:「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东王代天父传言,他责罚,便是天父责罚,我等除了领受,还能如何?」

许宗扬听了这话,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附和。

他警惕地瞥了一眼轿外,见随从都离得稍远,才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不可闻:「天父的儿子,可不止东王一位。天王仁慈宽厚,从不为难下人;辅王对属下也算和颜悦色;南王更是出了名的体恤下情。便是如今威震湖湘的北王,我虽和北王接触无多,可也听说北王对手下将士也极为护短,从无滥施刑罚之事;安徽的翼王对待部属也是恩威并施,讲道理的时候多,用刑的时候少,哪有像在东王这般,日日提著屁股给他当差,说错一句话,做错一点事,动辄就是打板。」

陈承溶闻言心中悚然,挣扎著低喝道:「许丞相!慎言!此话万万不可再说!」

许宗扬见他吓得脸色更白,也知道自己失言,忙转了话题,向陈承镕发出邀请:「罢了罢了,不说这些。我此行是应辅王之邀,到他新府邸吃酒。辅王说都是广西老兄弟,聚一聚,叙叙旧。你可要与我同去?就当散散心也好。」

陈承溶闻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指了指自己动弹不得的下半身:「辅王美意我心领了。可你看我这副模样,如何去得了?去了也是扫兴,我还是回府趴著养伤吧。」

许宗扬这才恍然,拍了拍自己额头:「瞧我这记性,光顾著说话了。那佐天侯快回去好生将息,改日我定登门探视,咱们再好好说话。」

陈承溶虚弱地点点头,正欲开口问医求药,许宗扬早已掏出了随身携带的两瓷瓶药递给陈承溶:「我身上的伤好的如此之快,是辅王让他的医官给我治的,辅王的医官,确实有两下子,我此去辅王府,顺道求一下辅王,让他派辅王府的医官给你治治,没准能好的快些,少遭些罪。」

「多谢了。」陈承溶感激道。

见没什么事了,许宗扬这才退出轿子,目送陈承镕的轿子颤巍巍地往佐天侯府方向去了。

一阵冷风吹过,许宗扬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许宗扬不再耽搁,转身上了自己的轿子,沉声道:「去辅王府。」

许宗扬轿夫擡起轿子,朝著与陈承溶相反的方向行去。

京师,紫禁城,东暖阁。

晚春时节的北地,春寒犹在。

暖阁内炉火融融,驱散了些许晚春的寒意,却驱不散阁内这群满清君臣心中的凉意。

就在一个月前,咸丰和他的这些臣子还在还因一连串捷报而感到久违的振奋。

天津光复,北窜的长毛(林凤祥、李开芳部北伐军)在僧格林沁、胜保、西凌阿等将帅的追击下狼狈南遁。

苏北方面,江苏巡抚吉尔杭阿、漕运总督杨殿邦、河道总督杨以增、李孟群、刘于浔、袁甲三、李鸿章等人也不负厚望,齐心协力地成功将试图打通运河北上接应的北窜长毛的长毛大军击退回江宁,毙俘长毛甚众,还毙杀了一些长毛丞相一级的高官。

咸丰初闻此报,高兴地手舞足蹈,抚掌称快,大觉扬眉吐气。

以往是官军让长毛给撵著四处乱跑,堪用点的官军,也不敢同长毛打硬战,只敢尾随骚扰长毛。而今官军能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大胜长毛,令咸丰倍感欣慰。

更令人鼓舞的是,两江总督徐广缙成功进驻天京东郊的紫金山,并于紫金山构筑营垒,对长毛伪都形成了直接威胁,克复江宁有望!

一道道捷报仿佛昭示著,大清这艘巨轮在经历了惊涛骇浪后,终于开始稳住船身。

咸丰甚至看到了中兴的熹微曙光。

那段时间里,咸丰紧锁的眉头难得地舒展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咸丰甚至觉得这段时间他的身子骨都好了不少。

然而,这份振奋于欣喜并未能维持太久。

京师满清君臣久违而短暂的振奋与喜悦在另一份从遥远的湖湘飞马传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面前,烟消云散,没有人能再笑得出来。

「伪北王彭刚所部短毛,已攻陷湖南省垣长沙,湖广总督骆秉章、湖南巡抚张亮基(张亮基实为被俘,清廷不知)力战殉国!江忠源据闻亦于城破时自尽!徐有壬、朱孙贻等……下落不明,恐已遭不测!衡州、永州、常德、澧州等湖南大半州府或陷或降,宝庆府危在旦夕!更有……更有诸多地方官员,不思报国守节,竟……竟向逆贼乞降!」

念军报的太监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此报一出,东暖阁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端坐于御榻之上的咸丰,身体先是僵直,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著那份摊开的奏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苍白。

那双本因近期捷报而恢复了些神采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充满了难以置信、惊骇,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长沙丢了?

骆秉章、张亮基、江忠源都死了?

大半个湖南已经没了?

咸丰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只觉天旋地转,似乎天都要塌了下来。

长沙的大员都是他精挑细选的能臣,他对长沙的官员抱有很高的期许。

长沙的八万大军,更是他不惜用卖官筹措的银钱,厚饷养出来的强军。

咸丰自认为他对长沙的防务已经足够重视,除了从京师中枢调饷长沙,还屡屡下旨催促江西、广东两省协饷长沙。

咸丰不惜在长沙砸这么多的资源,就是希望长沙的八万大军能够牢牢盯住,牵制住湖北的短毛。虽说月前荆州将军乌兰泰回广州采买军火,给他上呈的秘折中,有提到过短毛近期有攻打长沙长沙的迹象。

只是当时的咸丰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长沙不比襄樊、南阳。

去年失襄樊、南阳,那是因为去年朝廷忙著防堵北窜长毛,为此忙的焦头烂额,即便知道襄樊、南阳防御空虚,为了保京师,也没有多余的兵力调往襄樊、南阳。襄樊、南阳两地确实没多少守军。彼时咸丰也没想到短毛会在所谓的西征结束不久,便再次大动干戈,对襄樊、南阳用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直到现在,咸丰还认为襄樊、南阳不是自己守不住,而是自己大意了,没有防备,才让短毛偷袭得手。要是他认真守,南阳不好说,可以襄阳雄城之险,他能守得住襄阳。

再者,攻打南阳的前提是先拿下襄樊,只要守住了襄樊,不存在南阳有失的说法,短毛再强,也不能绕过襄樊直接打南阳。

长沙可不一样,自发逆咸丰元年第一次攻打长沙以来,咸丰就对长沙的防务非常上心。

长沙之失,不是一句大意了就能揭过的。

咸丰本来想著,长沙有八万大军驻守,应当能守得住,即便守不住,坚持个一年两载总归是没问题的。等他剿完了北窜的发逆,就有足够的兵力,让僧格林沁、胜宝、西凌阿他们,同湖南的八万大军一道,一南一北,合击湖北的短毛。

如此,长沙之围自解。

再让江西的赛尚阿封锁长江,断绝短毛东窜之路,三路大军,一同将短毛消灭在湖北境内。继而再图江宁、安庆、苏州等地的长毛,将他们各个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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